宁全骑车回学校,脑海中回忆杨阡的神情和话语。
杨阡分明眉头紧锁,又怕他担心一样克制自己,不肯表现出来,在听到宁全有恶劣想法后,不得不重新拾起沉稳的面具,将那些欲图从皮囊浮现的情绪收拢回灵魂深处。
他告诉他。
“别做那些事,没有意义。”
宁全总有不好的预感,那预感引起了强烈的不安,就好像事情会往最糟糕的结局发展,命中注定,没有人能阻止。
杨阡没待几天就回去了,他们保持电话联系,一个月两三通,偶尔会打视频。
宁全假期想回去,杨阡说他不在临汐,可能要去一两个月,没有杨阡的地方没什么留恋的。宁全给庄星买了张来首都的票带他玩了一圈,一个假期就待在安涵给他安排的房子里。
大约是在年末的时候,杨阡说狗哥走了,本来还买了几个月的狗粮,没给用上。
他用极其平淡的语气讲述了狗哥是从哪天开始不怎么吃饭,不怎么活动,就趴在那间木制狗窝里,有的狗子长相不显老,其实年纪很大了,将狗哥十多年的生命换算成人类寿命的话,已然七老八十,分明几年前还活泼得很,岁月这把刀也会霍霍到它身上,没有生命能躲过时间的围剿。
“哥,你难过吗?”宁全问。
“生命凋零是常有的事,不难过是假的,但我不会把终将分别的感情看那么重,所以,不用担心我。”
电话里传来蒋缺喊人吃饭的声音,杨阡回了一句,他们的声音像从远处飘来,不真切,像一种虚幻的假象。
他又喊了杨阡一声。
“嗯。”
至少杨阡回应他的时候,会让不安落下。
距离他21岁也没多久了,宁全希望在他离开之前能一切顺利,当然,之后顺利也是极好的,就像第一个世界,哪怕他离开了喻覃和原身也能走得更远。
他的预感一向准得可怕。
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察觉的呢,大概是每每宁全想回去看他,杨阡总说不在,而杨阡也不再来看他,他们依然会视频和通话,可就是没见过面。
宁全每次拨号过去,无法不紧张杨阡的电话会不会有一天不再能打通。
滴声过后,是杨阡轻轻的一声“嗯”。
这声“嗯”如一记定心丸。宁全说:“我想见你。”
他往往这么说,杨阡会笑话他怎么以前没见他这么黏人。
宁全做好被笑话和接着黏糊的准备了,期待的声音却迟迟未响起,耳畔唯有沉默。
“……”
嘟一声后,电话挂断。
挂断的机械音效斩断了一根本就紧绷欲裂的弦,宁全诈尸般从床上坐起来,直到屏幕因为许久没动静而熄屏。
没几天就开学了,但他管不了这么多,买了一张票回临汐。
海风,海浪,逐渐清晰的海岸线,一座接一座紧挨着的楼房,杂乱无章的电线穿插其间,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又久违。
短短两年这座小地方不会有特别大的变化,但不得不承认,生活气息正因为生存条件的变化而流露出一派平和,渐浓的炊烟中和了风中的海腥味。
具体是哪发生了变化。
宁全将回忆与眼前景象仔细对比,他发现,曾经他和庄星溜进去的工地真建起了楼房,一直耽搁未拆迁的危楼也改头换面,一切都是那么悄然无声,没有记入史册那样轰轰烈烈的变革,生存在这或是曾经存在的人都会隐隐察觉到,这个遍地沉珂的小地方,有了点大病初愈的征兆。
转过拐角,路过一栋熟悉的房子——他和两个父亲一起生活过的地方。
从窗户往里看,没什么变化,电视机也在原来的位置,正对面是沙发。
他对这沙发的记忆充斥着糟糕与恐惧,少年时代留下的阴影哪怕他离开后都会如影随形。
宁全不再看了。
宁远骁会活成什么样,本人都不在乎。
仔细想想,天底下大概没有人在乎这个人了,他像个扎根海边的腐植烂木,被骇浪冲刷,千疮百孔也罪有应得。
宁全继续凭着记忆找到杨阡家。
狗哥的狗窝竟然还在,里面空荡荡,其实狗哥大多时候都不在,它总有它自己的世界要闯荡,但这次,大概也不会再有它盘腿而憩的身影了。
宁全用钥匙开锁,发现门锁换了,屈指敲门:“哥,杨阡,蒋缺——”
没人应。
宁全快找杨阡找疯了,电话不知道打了多少通,他所知道的地方就这几处,如果都没有,人会到哪去呢?
“0709,杨阡在哪?”
【无法告知呢。】
“你知道。”
【宿主,或许杨阡不希望你找他。】
屋子内传来脚步声,宁全猛地抬头——
来开门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子:“你找谁?”
“这间房子的原主人,杨阡。”宁全如实说。
怕人不信,他补了句:“我原来也住这,你看,这是上一个门锁的钥匙。”
男子看起来是个高干人员,即使在家衣着也偏正式,简练的衬衣没打领带,他把宁全从头到脚审视一遍,无法将眼前干净的男生与任何危险因素挂钩,便允许他进屋,两人在沙发上落座:“你找杨阡做什么?”
“联系不上。”
“你们什么关系?”
宁全一时半会竟然想不到任何一个词去准确描述他和杨阡之间。
兄弟?
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