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友?
最后,宁全用了一个温和中性的词:“朋友。”
男子哈哈笑了两声:“杨阡哪会跟这么年轻的人交朋友,照他那个性,认你当干儿子还差不多。”
宁全:“。”
听男子的口吻似乎和杨阡很熟,也对,不然不会把房子交给他。
男子对宁全有莫名的好感,可能是因为都认识一个叫杨阡的人吧:“我是他妈妈的前同事,张连峰,你可以叫我叔。”
张连峰很早就被调任到临汐,跟发配差不多了,他曾以为没谁愿意在一个看不见翻身希望的地方干一番事业,跟服刑似的把任期待满,然后该去哪去哪,该升官升官,怎么样都行。
“其实我也不清楚杨阡去哪了,他这人形影无踪,又不爱跟人报备行程,比我还像当官的。”
这点宁全深有体会。
“但他是个很有目标的人,怎么说呢,他有时候为了一件事对自己要求严苛得我都害怕,跟他妈妈一个样。”
宁全“嗯”一声表示在听。
张连峰:“着急走吗?我怕我一开口停不下来。”
“不急,时间还多。”
其实张连峰格外想跟这位年轻人说起杨阡的妈妈,这种没由来的倾诉欲到底是为什么呢?可能因为那位曾经奔走一线永远充满干劲的女性没有人再记得了,连他自己都在时间流逝中模糊了印象,可又费劲地想去想起那张曾改变他看法的面孔。人这一辈子要遇见这么多人,产生各种人际关系,几十年后再想起名字都困难,但就是会记得啊,记得一些流星般转瞬即逝又明亮美好的瞬间。
他不知从哪说起,一字未吐先口渴起来,拧开掉漆保温杯盖子喝了两口茶润嗓子,才说:“杨阡各方面都跟他妈妈很像,果断,善良,道德感太强以至于很多时候束手束脚。”
“但杨阡还是不太一样,大概是因为很多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以至于他接受时总带着点强扭与不习惯,你知道一个人面对一些突如其来的变故会有很多反应,他已经处理得很好了。”
“抱歉,我好像说得太晦涩了,不懂也没关系。”张连峰东张西望,给他拿了个橘子,“我想说什么来着,应该是有别的想说的,橘子吃吗?沃柑,甜得很。”
宁全这倒不推诿,说句谢谢就剥开吃,一瓣一瓣放进嘴里。
张连峰又喝起茶:“我曾听心理分析师说过,一个人如果没有长期目标却又追求短期目的的完成,他可能是在进行一种无意识的自我防御,一旦所有目的断崖式达成,这类人可能……生存意识没有那么强烈,懂吗?”
宁全眼神微微一动。
“您是说杨阡会自杀吗?”
“不排除这个可能,但或许只是去散心了,不用这么担心,他一旦决定不联系什么人,那一定找不到他,慢慢等吧。”
到底是什么让张连峰产生这种想法的,杨阡把钥匙和房子交给他时,有笑吗?有看起来轻松吗?
有,一定有,杨阡是狐狸,太擅长让人心处于一个不会引起警觉的状态,但张连峰是何许人,不能说看着他长大,至少看过他失去一切又重新爬起,杨阡有哪些微妙的变化,张连峰能用经年累月的阅历和常理去捕捉冰山一角。
后来,张连峰又和他说了不少话,宁全听进去了,也在天黑前坐上了回首都的船。
如张连峰所言,杨阡没有再联系过他,有时候宁全甚至想报人口失踪,但0709的话也在暗示他,杨阡只是不想见他而已。
宁全不明白,分明一切都好好的,他们还一起吃饭,接吻,牵手……
他突然想不起杨阡是什么时候不再拉他手,是在男子看过来之前还是之后。
杨阡能在大街上亲他说“先做到这”,能和他去洗手间然后淡定地出来洗手,能和他在人多眼杂的地方拉手,说明他压根就不在意旁人的目光,让宁全放松警惕,以为杨阡不恐同了。
问题究竟出在哪里?是那男的,还是他说可以为了杨阡杀人?
对啊,有可能,宁全本能想着把该死的人铲除掉就万事大吉,可杨阡自身就有能力去解决,偏偏没有,他自己不去做,也不会让宁全去做,因为这对他来说属于“没有意义”,那男的死了逝去的亲人也不会回来,心头之恨最强烈时没有选择去做,后续便很难再行动了。
杨阡希望他不染尘埃,干干净净,这一点,宁全能察觉到,虽然他自身对这种看法尊重但不理解,但是杨阡让他这么做,他也能捏着鼻子听话。
宁全就抱着杨阡或许某一天会联系他的想法,迎来了21岁。
他用想创业为理由跟安涵要了一百万,一百万对安涵来说无伤大雅,甚至想多给他,以补偿这么多年的亏欠。宁全没要,他只需要账户上有一百万就行,至于以后会不会真去创业还是干点别的,都不是他要做的。
宁全带着银行卡去查账户,那天是他的生日,心情忐忑,比起像学生交作业,更像拆礼物一样去等待数字跳出来,告诉他,恭喜你,你的任务完成了。
他有两张卡,一张杨阡带他办的,一张安涵给的。
他先检查了安涵给的这张卡里明明白白躺着一百万,些许安心。
这时候他该起身走的,但,神使鬼差。
他摸出另一张卡,递给工作人员。
杨阡给的这张卡里,也有一百万。
那一瞬间,宁全懵了。
他懵不是在于杨阡悄悄给他留了一百万,而是在于,看到一百万的刹那,张连峰后半段说辞几乎是显灵般飘荡在脑海。
张连峰说,杨阡妈妈是个理性浪漫的人,哪怕后来结了婚,有了孩子。
她谈话总是最走心的一个,尤其是对朋友。
她在结婚前总把一段话放嘴边。
——“我想存一笔钱,存多少不清楚,先存着吧。”
她说得那样认真,引得人不欲笑话,只想发问“人人都有存钱的观念,为什么对你来说更像执念”。
一个干练的知识分子在表露真情时,从坚定的眼神中满溢而出的羞怯也明亮动人。
她说。
爱常囹圄口舌间,如果我的生命中出现了一个特别的人,而我难得陪伴又常常挂念,所以,我打算给他留一笔遗产。
后来,杨阡出生了。
如果说他19岁以前的人生顺风顺水,那么,终点是在某一天,变故横生。
两年内,先后死爸妈。
最困难的时候,干过流氓,当过地痞,最辉煌的时候,考过第一,拿过嘉奖。
他是一个暴发户,他是突然变得有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