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元香的目光触及到自己皮包骨的手这刻,一直来不服输的劲一下子就散了。
像是气球漏气一样,并不是一朝一夕一点一滴地漏气,而是突然就有人在气球上戳了个大洞,里面的气一下子就竞相争跑了干净。
手里的勺子和筷子拿不住,轻轻掉在洁白的被子上。木叶子捡起来,重新用卫生纸擦干净递到牛元香手里。
牛元香拿住勺子和筷子的这刻,不知为何,身体抖动的厉害。
一双浑浊的眼眸颤栗地盯住木叶子,此时她的心脏跳动的频率很快,旁边大块头机器又开始“嘀嘀嘀……”拉响警示。
木叶子很快按响床头的呼叫铃,不一会儿有医生赶过来,看到牛元香心速这么快,医生不禁反问:“发生什么了,病人的情绪波动为什么这么大?”
但没人回答她的话,旁边穿短袖校服的木叶子,用两根纤细的胳膊抱住小桌子,将连带小桌子上面买来的晚饭都转移在旁边。
医生皱紧了眉头,朝外面的牛丹丹喊:“病人家属为什么不进来?快来安抚一下病人。”
牛丹丹缩在病房门前,犹豫不敢进来。
但好在医生赶到的及时,最终还是在这场混乱中稳住牛元香的情况,旁边大块头机器又重归与安静。
躺在病床上的牛元香目光涣散,木叶子凑到床前询问医生牛元香的情况,医生走出病房招手让木叶子跟上。
关了病房门后,医生同木叶子和牛丹丹说:“老人的心脏不好,情绪不能有太大起伏,而检查出来的尿毒症也要在后天安排上治疗。病情方面,老人总归是要知道的,但如何让老人更为平静地接受自身的身体情况,还多需你们家属想办法。由于老人的心脏原因,最好不要让老人情绪波动太大。”
交代完这些,医生的目光落在面前两个病人家属身上。
从身为大人的牛丹丹面露忧虑,不敢踏入病房同病人相见,能够看出病人大概率不想见到牛丹丹。
可这些讲与一个还在穿校服的学生听,一个还在上学的学生又能做什么?
医生摇摇头把这些利弊关系同牛丹丹讲清楚,其它的事情,她也无能为力,无奈叹一口气就转身走了。
病房门前只剩下木叶子和牛丹丹两人,牛丹丹手上挽着的包包是木安通送她的名牌包包。
她爱不释手,马上换掉自己那个裂开皮的旧包,走出去哪里都要带着这个新包。
可今天医院里,牛元香骂过她之后,突然倒在地上,一切都变了。
光是尿毒症做透析,每月都要她一个月的工资。
还是她不吃不喝,把所有钱都省下来的情况,这还没有加上其它医药费用。
老人家心脏不好,需要人经常守在身边照顾。这人是谁,难道是还在上学的木叶子吗?
牛丹丹目光扫过面前自己女儿穿的校服,落在女儿脚上踩的鞋子上。
鞋底薄的很,价格不会超过二十块钱,穿时间久了,走路肯定要磨脚。
女儿买来给她的饭还放在长椅上,她没吃。
清汤寡水的,光是闻着味儿她就反胃,她宁愿饿着喝水,也不愿动那些食物。
现在摆在牛丹丹眼前的情况是,女儿扛不住事,老母又卧病在床等待高额医药费续命。
这让因为拆迁费几十年没回家的牛丹丹最后舔着脸回来,面对这一切她只觉得头皮发麻。
不用想,晚上洗头发又要掉落大把的头发,她买的那款生发洗发水可贵了。
但重在实用,可也跟不上她这样脱发的速度啊。
她看着面前与她对视的女儿,又想起当初她在大城市吃不饱饭,还要往家里寄钱的日子,简直像是养了一只吸血的蚊子。
不对,还是两只。
她自小和牛元香关系就不亲近,外面的孩子说她死了爸,牛元香每天工作回家看到玩耍的她,都要一顿骂她。
她也只是想要别人孩子一样的玩具,她有什么错?
那个时候,她觉得世界末日也就那样了,她已经被全世界的人针对,包括她亲妈,是帮助坏人欺负她最狠的人。
后来长大,她回首那些小朋友孤立她玩耍,长辈们看不起她的教导与加了大把鸡汤侃侃而谈显摆自身的过往,不过归终于牛元香穷,她弱。
就是没有钱呗。
她在大城市打拼二十多年的生存法则,只有一条,那就是钱。
没有钱,全都白搭。
现在她看面前女儿的脸,什么亲情血缘温情的又什么都没了。
她承认她是不负责任的母亲,可负责任是需要能力的,她没有钱,拿什么去付?
而且当初她就不想生孩子!
她那时那么年轻,样貌身材都是巅峰时期,生了孩子后,她的身体就坏了,还要被迫扛上家庭子女父母的负担。
她凭什么啊,是她想要这样的吗?
小时候拿拳头做威胁,稍微大一点拿舆论孝顺和经济做威胁。
以为长大了,可以自己把握自己的生活了,在权力威胁下压制的畏畏缩缩又愤世嫉俗的性子,让她去面对蜉蝣撼树的社会——
呵呵。
而她亲妈牛元香自以为帮她,自以为给她出主意,屁用都没有,还不如给钱给人脉实在,偏还要指责她不够努力,给她丢人?
凭什么呢?
她看着面前的小吸血蚊子,脚步不自觉倒退。
而木叶子只是默默盯着她看了会儿,什么都没说,推门进去病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