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醒来时，牛元香躺在熟悉的白色病床上，空气里是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和药味。

吃了有近十年的药，牛元香觉得自己腐朽的身体就这样了。就像枯木浇再多水，也不能回春。

她偏移浑浊的眼珠子，病房里静悄悄的只有她一人，窗外是夕阳已落的天空，成惨淡的灰白。

她好像昏昏沉沉睡了很久，再一睁眼，整个人都一阵恍惚，一种油然而生的孤寂和死沉涌入她心头。

突然旁边的大块头机器“嘀嘀嘀……”响了起来，她呼吸一阵阵粗重，才发现自己嘴巴上盖的氧气罩。

怎么回事？她这是要死了吗？

牛元香不受控制地这样想。

其实在她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后，没有一天停止过想“死”这个字眼。

她要是死了，叶子怎么办？

一想到她那走了十多年的女儿，突然合着前夫回来讨要那拆迁费，她只觉得呼吸困难。

因为她死后，毫无疑问，那笔拆迁费会给到她女儿手里。

而依着她女儿的蠢笨性子，肯定要被木安通那狗东西骗的倾家荡产！

只要想到这些，牛元香死都不甘心。

她那含辛茹苦养大的外孙女从小就没人管，她撒手走了，叶子该怎么办啊！

寂静的病房里，医用仪器发出急促的“嘀嘀嘀嘀嘀”声。

木叶子正在门外，张大娘没再隐瞒，把牛元香在商场里看到女儿牛丹丹和木安通的事情说了出来。

尽管现在，木叶子差不多也都猜到这些，已经没有说的必要。

病房里的声音也惊动她们，坐在长椅边上的牛丹丹反应最大，作势就要冲进病房。

木叶子离病房门最近，已经推门进去，跑到床边握住牛元香的手：“外婆！”

她按下床头的呼叫铃，不久牛丹丹与赶来的医生碰面。她不听那医生说的什么，拉着人医生来到病房门前。

医生抬眼看到病房号。

也行吧，她反正也是要来这间病房的。

她整理好被扯乱的衣服，牛丹丹催促她快进去。

她走到病房里看到牛元香，做好身体检查，叮嘱几句，再走出病房时，与守在病房外的牛丹丹面对面。

医生瞧紧张到站不住脚、不断徘徊踱步的牛丹丹，哭笑不得道：“你怎么不进去？你不是病人家属吗？”

牛丹丹将头摇成拨浪鼓：“我不能进去的，我妈不想看到我。”

这些家庭伦理的故事，马路上随便一个人都深处其中。

医生不多嘴去问，不过看到牛丹丹额头的伤口还开裂着，她叮嘱说：“你找护士帮你包扎一下额头，别感染了。”

“不用。”牛丹丹不耐烦地扭头，去看病房里木叶子跟牛元香说话。

“我这是怎么了？”牛元香还不是很清醒地问。

张大娘张口要答，又闭嘴让木叶子说，木叶子简单讲述：“外婆，你生病了，医生叮嘱要住院疗养。”

牛元香也不问是什么病，浑浊的眼珠子像是枯竭了，盯着天外已然全黑的夜色一动不动。

她好像心里早先知道是这样，刚才只是试探确认。

现在确认了，她好似也认命了。

身上的腐朽气息酝酿的更浓，整个人好似已经被黄土掩了，不需要再喘气。

木叶子在手机里跟班主任李老师请假，谎说了牛元香的身体情况，让班主任李老师不用来医院。

她看眼时间不早了，起身对张大娘说：“大娘，我叫车送你回去吧，团团还在家里等你吃晚饭。”

张大娘推辞，不愿在这种时候让木叶子多费心：“我自己回去就好，你就留在这里多陪陪你外婆。”

“我也要下去买我和外婆的晚饭。”木叶子说。

“好吧。”

张大娘不再多说，同木叶子走出医院的路上不断安慰木叶子。

木叶子表现的比一般成年人都要冷静，付钱拿药跟医生沟通都一手抓牢，不需要张大娘帮忙，她一个学生就搞定了。

现在也是到饭点了，就买饭吃饭。

这人还活着，就是要这一口饭吃，这孩子比谁都清楚，不需要任何人提醒。

最后木叶子在马路上拦下一辆计程车，送走张大娘后，她熟练在对面店里买了三碗馄饨和鸡蛋饼。

走到病房前，看到趴在病房门窗口往里看的牛丹丹，她把买来的晚饭留一份在长椅，给她吃。

牛丹丹有被触动，这些年漂泊在外孤苦无依的雾霾日子，一下子就被名为血缘亲情的东西点亮驱散。

她浑身都暖融融的，不自觉眼底流露出温情，整个人的面相都和善许多。

但木叶子什么都没说，绕过牛丹丹走进病房里。

等待几秒看牛丹丹还没有进来的打算，她也没管，就关上了房门。

病房里的牛元香依旧保持之前的姿势一动不动，木叶子扶牛元香坐起，在她后面多垫了一个枕头。

又支起床上的小桌子，把馄饨和鸡蛋饼放在上面，勺子和筷子塞入牛元香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