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断秋微微抬眼。
锁链还在身上,他轻轻弯了下唇角,声音又轻又哑:“你来了。”
步挽舟一步跨进去:“我来接你回去。”
花断秋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忽然低声笑了笑:“方才在外面……那么大的动静,是你?”
“是我。”
“胆子倒是大。”他轻声道,“一个人就敢闯这种地方。”
步挽舟抬眼,认认真真望着他:“你在这里,我自然要来。”
“之前在桃花源……你是不是吓坏了?”
“没有。”步挽舟立刻否认,顿了顿,又老实补上一句,“怕你出事。”
锁链还在束缚着他,花断秋微微动了动手腕,无奈道:“现在这幅样子,难看极了。”
步挽舟伸手,指尖抚过冰冷的铁链,灵力轻轻一缠,将其震开。
“不难看。”他低着头,声音很轻,却异常认真,“在我这里,你怎么样都不难看。”
花断秋忽然安静下来。
眼前这个人……
他轻轻开口,像叹息,又像确认:“……你回来了,对不对。”
步挽舟动作一顿,没有否认,也没有遮掩,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是我。”
步挽舟视线轻轻停在花断秋 刺眼的银发上:“你的头发……怎么回事?”
“慌的。”
“是我不好。”
“与你无关。”花断秋立刻打断他,微微偏头,“现在好了,你终于记起我来了。”
步挽舟轻轻抚过他的银发,一遍又一遍,像是在弥补这么多年的亏欠。
花断秋喉间轻轻溢出一点低哑的笑意。
“还在在意这个?”
“嗯。”步挽舟目光认真。
“师尊。”
这一声喊出来,步挽舟指尖猛地一顿。
从前颠倒的身份,此刻终于归位。
花断秋看着他微怔的模样,唇角弯得更软,又轻轻喊了一遍,带着尘埃落定的安稳:
“师尊。”
良久,步挽舟才低低应了一声。
“……嗯。”
熬过了无尽长夜,终于等到了属于他的星月。
花断秋轻轻动了动被锁链捆住的手腕,轻声道:“师尊,快带我走吧。”
步挽舟掌心覆上最靠近脖颈的那根铁链。
灵力不躁不烈,轻轻一捻。
“铮——”
拇指粗的锁链应声而断,碎成几截落在地上,发出轻响。
花断秋只是安静看着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只要是这个人在,再痛的伤、再紧的缚,都不算什么。
步挽舟动作极轻,一段一段解开束缚着他的锁链。
肩颈、手腕、腰腹、脚踝……每解开一处,都先轻轻拂过被勒出红痕的皮肤,确认没有伤到更深。
指尖微凉,触到肌肤时,花断秋微微一颤,却没有躲开。
最后一截锁链落地,发出清脆一声。
花断秋微微动了动手臂,久缚的肢体有些发麻,身子轻轻一晃。
他向前轻轻踏出一步,脚步微虚,却没有倒下。
步挽舟伸手,稳稳握住他的手。
掌心相触的一瞬,两人都微微一顿。
花断秋轻轻回握了一下。
“外面还有不少东西。”步挽舟看着他,“跟着我。”
“好。”
花断秋点了点头,任由他牵着自己,一步步走出这间冰冷的密室。
昏暗的走廊。
地面湿滑难行,二人偶尔拐错岔路,便会撞上嘶吼着扑来的失控实验体。
一路无言,只有剑光轻响与重物倒地的声音,解决干净后,两人便原路退回,默默试探着正确的方向。
兜兜转转,他们终于回到了最开始踏入建筑的那条漆黑长廊。
再往前,就是出口。
步挽舟停下脚步,松开了花断秋的手:“你身上有伤,先从这里出去,在外面等我。”
花断秋眉梢微抬:“师尊不一起走?”
“我要回去。”步挽舟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谢忱之前和我走散了,我得去找他。”
话音刚落,花断秋直接牵回步挽舟的手,站定在原地不肯动:“我和你一起回去。”
“你伤势未愈,不宜再战。”步挽舟试图劝他。
“师尊,我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只会跟在你身后那个小废柴了。”花断秋微微抬了抬指尖,灵力在掌心静静流转,“我能战。你去哪里,我便去哪里。”
言毕,花断秋抬手便是一掌。
“轰——!”
坚固的石壁应声碎裂,烟尘炸开,通往深处的道路被硬生生劈开。
他没有丝毫停顿,身影如箭般射入烟尘之中,剑走轻灵,势如破竹。
步挽舟看着花断秋的背影,无奈又宠溺地轻叹了一声。
下一秒,他周身杀气暴涨,金色灵力如海啸般席卷开来。
假使路被堵死,那就踏平它!
两人一先一后,如两道利刃,直接从废墟中破阵而入。
所过之处,石壁崩碎,钢筋铁骨被灵力生生震断。
两人没有急于轰塌整座建筑——谢忱还在其中,必须先寻到人。
花断秋在前,步挽舟在后,一路破墙而行,砖石崩飞、长廊坍塌,巨大的动静直接震穿整栋实验基地,所有埋伏与暗巷在绝对力量面前毫无意义。
他们就这样一路横推,直抵建筑最顶层。
这里不再是阴冷的牢房与失控的实验体,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黑衣死侍,面色肃杀,守在宽阔的控制室中央。
最深处,几名穿着白衣的人脸色惨白:“拦住他们!!”
数十道黑影同时扑出。
步挽舟眼神一冷,率先出手。
剑气如霜,横扫而出,冲在最前的几人连兵器都来不及举起,便被花断秋拦腰斩断,鲜血溅满墙壁。
步挽舟掌心灵力一压,空气骤然凝固,扑来的死侍身躯寸寸爆裂,连惨叫都被掐断在喉咙里。
不过瞬息,满室黑衣死侍尽数伏诛,再无一人站着。
那群白衣人吓得魂飞魄散,瘫在地上连连后退。
其中一个面色阴鸷的领头人猛地站起身,对着空荡荡的黑衣人群发疯般怒吼:“逆鳞呢!!逆鳞去哪了!!”
残存的黑衣人吓得颤颤巍巍,连头都不敢抬:“大、大人……逆鳞大人,已经许久没有音讯了……”
“废物!”那人大怒,狠狠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杯盏飞溅,“那个新来的疯子呢!!那个戴面具的!他去哪了!?”
黑衣人声音抖得更厉害:“不、不知道……方才还在这里……”
他还要破口大骂,喉咙口忽然一凉。
一柄冰冷的剑刃,已经稳稳抵在了他的脖颈之上。
那白衣领头人静了片刻,颈间利刃冰凉,他却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又疯狂。
“你们真是疯了……痴心妄想!”
他死死盯着步挽舟,语气里满是怨毒与不甘,“我数十年的心血、毕生的成果,就被你们两个无知小辈,一朝尽毁!!!……天道,绝不会放过你们!”
步挽舟剑刃微沉:“你做的这一切,都是天道的旨意?”
“你又是通过什么,敢说自己承接了天道的旨意?”
白衣人嗤笑一声。
天,把路摆在我面前。
我便走了。
不为什么。
……
四十年前。
比武场上尘土飞扬,少年被高大壮硕的弟子狠狠摔在地上,筋骨一阵剧痛。
下一秒,烂菜叶、臭鸡蛋便劈头盖脸砸来,混杂着刺耳的哄笑与嘲讽,像针一样扎在身上。
少年沉默地爬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一言不发,走回自己简陋的居所。
换下沾满脏污的衣服,他坐在桌前,提笔在泛黄的纸上轻轻落下一行字,字迹清瘦又安静:
“三月初六晴
我发现头脑简单的人通常四肢比较发达。”
他刚放下笔,门外便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开门一看,是个笑起来脸颊有浅浅酒窝的矮个小姑娘,眼睛亮得像星星。
“阿布,一起下山采果子吧!”
少年心头一软:“好。”
天资不如人又如何,修为低微又怎样,就这样安安稳稳、平平凡凡地过一生,就好。
直到——
两人刚走到山门口,先前在比武场上将他暴打的胖弟子忽然横身拦路,一脸蛮横。
“把身上的灵石都交出来!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阿布立刻上前护住小姑娘,咬牙反抗,可他本就瘦弱,三两下又被狠狠按在地上,拳头一下下砸在身上。
小姑娘吓得脸色发白,连声哭喊:“别打了!我给你!我都给你!”
她慌忙掏出怀里所有灵石,递了过去
就在胖弟子伸手要接的刹那,山道旁的草丛里,猛地传出一声野狼低沉的呼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