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命运从来不给人如果。”逆鳞缓缓开口,“命早就被天写定了。无论你做什么,都没有用。”
“不是的。”步挽舟抬眼,“一切才不是一开始就被写好的。”
逆鳞淡淡反问:“那你现在经历的一切算什么?是你自己想要这样发生的吗?”
步挽舟张了张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就是天道。”逆鳞声音沉了几分,“我早就说过,没有用的。与天作对,只会伤及更多无辜。”
“那为什么您要救下我?”
逆鳞露出一丝极深、极沉的悲伤。
“因为那也是命!”
“那么多饥民,偏生只有你活下来了,这是命;那么多人,你偏偏遇到了我,这也是命;而我当时……选择了救你,这还是命!”
“我也问过为什么。但这就是答案。”
“既如此。”步挽舟一字一顿地问,“长老可知,曾经发生过一场天裂?”
长久地沉默,没有半分回应。
见他这般反应,步挽舟轻轻点了点头。
他明白了。
他没有再多问一句,只是重复了最初的问题:“师尊被带去了哪里。”
逆鳞长长叹了一口气。
终究,还是缓缓吐出了一个地名。
步挽舟没有道谢,径直推门离去。
满山遍野的勿忘我随风轻晃,蓝紫色的花浪漫过视线,从前种种刹那间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飞速闪过——
第一次在后山撞见花断秋,被他那身清绝雌雄难辨的模样误导,险些错认成女子;
一次次练剑、一盏盏热茶、一句句关心;
直到古桃树下,那人望着他,轻轻说出那句“是你。”
回忆翻涌间,步挽舟脚步不受控制地走向两人常日练剑的小亭。
一股莫名强烈的牵引感,直拽着他向前。
他在亭前停住,指尖轻捻,摘下亭前一朵开得最盛的勿忘我,缓缓凑到鼻前。
清淡的香气漫入鼻尖的瞬间,地面上零星散落的小花忽然亮起细碎的微光,一点、两点,连成一道微弱却坚定的光径,指向后山深处。
步挽舟顺着光走。
一路走到那棵歪脖子树下——这是他现下的记忆里,第一次与花断秋相遇的地方。
他抬手,掌心轻轻贴上粗糙的树干,闭眼,将自身灵力毫无保留地灌入其中。
再睁眼时,眼前的树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
树身内部,赫然躺着一个人。
是步挽舟。
双手抱胸,双目紧闭,气息沉静得像是沉睡了许多年。
而当视线落向他心口时——他的胸膛正中,是一个漆黑空洞。
空空如也,没有心脉。
步挽舟深深吸进一口气,五指成爪,猛地插进了自己的胸膛。
没有鲜血喷涌,没有剧痛撕裂,只有一阵冰凉的空洞感。
他硬生生将那颗温热跳动的心,从体内取了出来。
奇异的是,他没有倒下,更没有死去。
他抬手,将那颗还在轻轻搏动的心,缓缓送入树中人身前的空洞里。
心一落定,树中那人胸口的漆黑空洞瞬间亮起柔光,裂痕飞速愈合、抚平。
而步挽舟身为“弟子步挽舟”的意识,在这一刻急速模糊、消散。
无数被尘封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潮水,轰然涌入他的脑海。
不是梦,是完整的、属于他的、两世前的全部过往。
天穹崩裂,漆黑裂缝横贯天地,草木成灰、时空扭曲。
步挽舟提剑凌空而立,周身灵力如江河倒悬,尽数灌入剑尖。
金光自剑刃暴涨,一寸寸碾过裂痕,正将那吞噬一切的缺口强行弥合。
“你疯了吗!”
变调的嗓音骤然炸开,裂缝边缘,一个戴着滑稽娃娃脸面具的身影凭空浮现。
他双手直接扣住刚合上的缝隙,指节发力,硬生生将即将愈合的天裂再度撕开!
步挽舟眉峰紧蹙,剑身上金光再盛,咬牙将灵力催至极致。
一开一合间,天地震颤,天裂僵持在原地,不再扩大,也无法合拢。
“何必做到如此地步!”步挽舟厉声喝道,“这样只会伤及无辜。裂缝一旦完全开启,时空彻底紊乱,你我谁都活不了!”
娃娃脸冷笑。
“我没有选择。所有方法我都试过了,全都没用。我根本无法与天抗衡。”
“既然如此……唯有把一切彻底打乱,我才有机会,自己选一次。”
步挽舟不再多言。
他只死死盯着裂缝,将神魂与灵力一同燃烧,尽数压向剑刃。
金光越来越盛,天裂在神力下不断缩小,眼看便要彻底闭合。
就在最后一寸裂痕即将消失的刹那—
娃娃脸忽然撤去了所有力量。
步挽舟心中刚松一口气,眼前黑影骤然一闪。
下一秒,剧痛穿透胸膛。
他低头,怔怔看着那只贯穿自己心口的手。
温热的血顺着指尖滴落,胸膛里空空荡荡。
步挽舟茫然抬起眼,望向面前戴着娃娃脸面具的人。
身体失去所有支撑,如断线的纸鸢,朝着混沌之下,无力坠落。
意识回笼。
步挽舟只觉得浑身一轻。
他看向树下躺着的,曾经自己所用的作为弟子步挽舟的,冰冷的躯壳。
他自那棵透明的歪脖子树中缓缓走出,树内缠绕的根枝簌簌环绕在他身侧,随着他踏出的每一步,慢慢枯萎、回缩。
磅礴的灵力在四肢百骸中奔涌,神魂归位,力量复苏。
指尖轻动,长剑应声出鞘,挥剑间带起一阵清冽长风。不过眨眼,步挽舟已立于一处隔绝天地的空地。
四面高耸入云的群山环抱,将此地死死封锁,与世隔绝。正中央,矗立着一座看起来不属于这世间的高大建筑。
步挽舟往前踏出一步。
刹那间,四面八方涌出乌压压的黑影,嘶吼着、扭曲着,疯了一般朝他扑杀而来。
这些是被咒印操控、失去神智的实验体。
他眼神未动,长剑横扫。
寒光一闪,扑上来的黑影尽数被斩去头颅,身躯轰然倒地。
一路往前,建筑外所有失控的实验体,在他经过的瞬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机,接二连三瘫软在地,再无动静。
他走到那扇漆黑大门前,抬手便要推开。
身后,忽有锐风袭来。
利刃瞬间出鞘。
然而在看清来人的那一瞬,步挽舟猛地强行收招,硬生生改了招式。
是小芽。
那个明明早已死去、尸体却被带回这里继续用作实验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