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徒二人一路交谈,不觉间已近傍晚时分,周围的景色越发荒凉破败。
地势逐渐下沉,前方出现一片巨大的、被烧得焦黑的断壁残垣。巨大的、扭曲断裂的金属结构从瓦砾中刺出,空气里的焦糊腐败味浓得化不开。
步挽舟微微蹙眉,环顾四周:“这里就是黑市?可……连一个看守的人都没有。”
花断秋目光扫过空旷荒芜的废墟:“不是没人看守,是根本不需要看守。”
“这里不是用来拦人的。”
步挽舟心头一凛,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空无一人的入口,毫无防备的废墟,连半点遮掩与警戒都没有——这哪里是藏身之处,分明是一个敞开大门的陷阱。
花断秋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动,语气冷了几分:“他们算准了,你会来。”
风卷起地上的灰烬,在焦黑的断壁间打着旋。花断秋侧过头:“准备好了吗?”
入口被倒塌的巨石与焦黑梁柱死死堵住。
花断秋抬手轻挥,沉重的遮挡物便如同枯叶般向两侧移开,露出一条漆黑深邃的通道。
里面一片死寂般的黑暗,潮湿阴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天花板上时不时滴落黏腻、冰凉的液体,落在肩头让人一阵不适。
步挽舟指尖凝起一点微光,就在光芒亮起的刹那,他忽然感觉到手背上一凉。
抬手一看,一滴暗红的血珠正悬在皮肤上。
他心头一紧,抬头只见前方一面半塌的墙壁上,刻着几行深浅交错、早已发黑的字迹。字迹模糊,却依旧能辨认出令人心惊的词语。
“甲等……五千……上品……”
“特殊体质容器……”
“议价……”
步挽舟的心猛地一沉。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疯狂串联——云无筝异常强悍的自愈力、她体内源源不绝的灵力、那道诡异的后颈伤口,再加上墙上这一行行冰冷的字迹。
他忽然想通了。
逆鳞根本不缺钱,黑市那些蝇头小利对他而言毫无意义。
所以他很有可能不是卖家,而是买家。
他想上前再看清那些刻字,脚下刚动,异变陡生!
通道两侧墙壁上,早已黯淡失效的阵法残痕,突然爆发出刺目刺眼的白光。尖锐得几乎要刺穿耳膜的警报尖啸,瞬间撕碎了整片废墟的死寂。
黑暗中、瓦砾下、阴影缝隙里,数道黑影,如同蛰伏已久的恶兽,猛地朝着二人飞扑而来!
微光照亮黑影——那根本不是人。
他们的身体像是强行拼凑的,关节扭曲,皮肤呈现不正常的青灰色。
“躲在我身后!”花断秋指尖灵光炸裂,数道凌厉剑气斩向扑来的怪物。
步挽舟狼狈地躲开利爪,那怪物腥臭的口水几乎滴到他脸上。
他瞥见花断秋正被两只怪物缠住,后颈处红光狂闪,动作明显迟滞了一瞬。
步挽舟眯眼看向师尊的后颈,正要看清时,尖锐的骨刺狠狠刺向花断秋毫无防备的后背!
步挽舟身体比脑子更快,猛地扑过去。
剑深深扎入怪物的眼珠,墨绿色的粘液爆开。
危机稍缓,花断秋解决了身前的怪物,回头看向步挽舟:“快进去!”
他不由分说拉起步挽舟的手就往前冲。
步挽舟指尖一凉——花断秋的手,冷得吓人。
二人暂时冲进一间相对空旷的石室,刚掩住身形,步挽舟便踮起脚尖,伸手覆上对方的额头。
滚烫的温度瞬间灼到他的掌心。
“我没事。”花断秋轻轻将步挽舟的手从额头上拿开。
步挽舟抿了抿唇,没有把刚才看见花断秋后颈红光的事说出口。
他目光一落,定在石室角落。那里堆着不起眼的铁笼残骸,笼中蜷缩着一具小小的骸骨。
而那具骸骨的手骨,死死攥着半块染满陈旧血迹的令牌。
步挽舟蹲下身,轻轻将那半块令牌取了过来。指尖一触,便认出了玉质纹路:“这是……薄锈山弟子令牌。”
他将令牌缓缓反转过来,看清刻字。
上面一笔一画,刻着三个字——花断秋。
步挽舟猛地抬头看向花断秋:“这、这上面刻的是你的名字……”
花断秋望着那具小小的骸骨:“看样子,这具尸体,恐怕就是青溪村里,月儿的小妹了。”
步挽舟一怔:“师尊从何得知?”
“先前在幻境里,她趁着和我们说话,取走了我的令牌。”花断秋声音平静,“当时我没拆穿。”
步挽舟攥着那半块染血的令牌,“幻境本是虚妄,里面的东西,怎么会被月儿的小妹带出来?难道……我们当时在幻境里,是真实触碰到了月儿她们?”
花断秋 正要开口作答,一道低沉又带着几分玩味的声音,从石室深处的阴影里缓缓飘出,轻飘飘砸在两人耳中。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黑暗中,一道修长身影缓步走出,衣袂扫过满地碎石。
那人停在几步开外,望着师徒二人,笑意淡淡:“所有事情,都是真的——只不过,时间不对罢了。”
花断秋缓缓转过身,死死盯着那人,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又是你这条……摇尾乞怜的狗!”
逆鳞温和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只有深深的疲惫:“断秋,你还是这么……冲动。”
他带着一种被抽干活力的麻木,“离开这里,趁还来得及。”
“离开?然后看着您继续为虎作伥?”花断秋笑道。
逆鳞看向二人:“‘天道’的力量,非人力可抗。反抗,只会带来更大的灾祸,牵连更多无辜。”
“无辜?”花断秋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指着角落铁笼里那具小小的骸骨,“那她呢?当年,像垃圾一样被丢弃的那些人呢?他们不无辜?!你当年的血性呢?被狗吃了,还是被‘他们’当开胃菜嚼了?!”
花断秋颈后的红光又开始剧烈闪烁,映得他脸色更加惨白。
“闭嘴!”逆鳞怒道,“你根本不懂……有些代价,付不起!这么做至少能保住一方安宁,不然你以为薄锈山凭什么安稳至今?!”
“用别人的命换来的安宁?”步挽舟大声道,“那叫苟且!”
逆鳞被步挽舟那句掷地有声的“苟且”刺得目光一滞,视线从花断秋身上移开。
他望着步挽舟。
“挽舟。”
“你看着我。”
“我救过你的命。”
“轰——”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猛然炸开,步挽舟瞳孔骤缩,一阵尖锐的眩晕猛地袭来。
花断秋挡在步挽舟身前,怒道:“一码归一码!”
破碎的画面、濒死的窒息感翻涌而上,步挽舟控制不住地踉跄后退几步,感觉脚下似乎踩到了东西,低头一看——
厚厚的灰尘里有一块半个巴掌大的黑色石头。
步挽舟忍着头疼,将那石头捡起。
“挽舟!”花断秋厉声叫道:“把留影石扔了!”
逆鳞见状,立即上前,指尖已然触碰到了步挽舟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