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

五指仿佛碰到虚影一般，穿过了步挽舟的手臂。

步挽舟果断将手中的留影石扔在了地上，然而，他却看见自己的身体，正在慢慢虚化。

步挽舟感觉自己像一粒尘埃，在虚无中飘荡，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流逝。

紧接着，模糊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传来，嘈杂、混乱——

“轰隆！”

一声巨响在步挽舟的耳边炸开。伴随着这巨响，眼前的黑暗如蛋壳般剥落。

步挽舟的双眼渐渐适应了光亮，眼前的景象也渐渐明晰。

这是一个破旧小屋。外边下着雨，雨水从屋顶上渗下来。

步挽舟此刻的视角，只能看到面前二人的双腿。他想要抬头，却仿佛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一般，只是盯着面前二人的鞋。

面前的二人，似乎在交谈着什么，但她们交谈的内容，却怎么也听不真切。

过了一会儿，面前的一人蹲下身，与“步挽舟”平视。

是个女人。

女人将双手搭上“步挽舟”的肩，满眼泪光：“秋儿，你不要怪阿妈。”

随后女人上前紧紧抱住了“步挽舟”，将下巴搁在他的肩上。

步挽舟感觉，这个女人真的很瘦，拥抱的时候，身上的骨头，磕的自己生疼。他能感受到女人，正在哭泣。

“秋儿，我真的没办法了。”女人声音颤抖，“阿妈需要这十斗米。”

女人放开“步挽舟”，继续说道：“跟着叔叔走，你可以有很多好吃的。”

“阿妈……”一道软糯糯的声音响起，“我不要好吃的，我要您。”

步挽舟在这一瞬间，像被什么东西打了一掌，狠狠向后飞去。

他看到，自己的身体成了透明的，正从一个小孩的身体里直直飞出。

此刻的步挽舟，宛如一只任何人都瞧不见的幽灵，在小屋里飘着。

只见女人擦了擦眼泪，缓缓站起，不容分说地道：“可是阿妈不要你了。”

小孩抬头看向他的母亲。

步挽舟向前飘去，终于看到了那小孩的面容。

他的心猛地一沉——

是花断秋。

似乎只有七八岁的，花断秋。

小花断秋用一双大大的眼睛，看着女人，没有哭，也没有闹。

“你没听见吗！”女人轻轻推了小花断秋一把，“我不要你了，你没有阿妈了！你没听见吗？！”

最后的那一句，几乎发不出声音。

“好了没。”先前与女人交谈的男人抛着手中的一个袋子，大声说道，“快点，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女人拉起小花断秋的手，把他带到男人面前。

男人挥了挥手。

步挽舟这才发现，门外还站着几个身材魁梧的男人。那几个男人一人抱着一个袋子，走了进来。

他们将袋子扔到地上：“都在这儿。”

女人低着头，紧握着拳头。

“走了走了。”领头的男人拽起小花断秋的衣领，就往外走。

小花断秋被拽得难受，用手扒拉着，此时他好像才真的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开始大声哭喊着：“放开我！放开我！我要阿妈！我要阿妈！！！”

男人吐了口唾沫，狠狠扇了小花断秋一巴掌：“你妈把你卖了！”

小花断秋被那重重的巴掌狠狠扇倒在地，脸上赫然浮现出一个红色的巴掌印。

步挽舟下意识地想冲过去，却发现自己像一团空气，根本无法干涉分毫。

小花断秋咬着牙站起来，踉跄着跑到女人身边，拉着她的衣角：“阿妈，阿妈！你在骗我对不对？我以后一定乖乖的，我再也不要吃好吃的了！阿妈！”

他哭得泪流满面。

女人将他的手，从自己的衣角上拽下：“你为什么不恨我呢？……你这样，我真的……”

小花断秋还是在哭，苦苦哀求着。

阿妈，求你不要不要我——

阿妈，我求求你！

阿妈，我以后一定乖乖的。

阿妈……

女人抬起手，狠狠扇向小花断秋的另半边脸。

这一次，小花断秋没有被扇飞出去，只是哭声，戛然而止。

“我不要你了，就是不要你。”女人一脚把小花断秋踹向男人的方向，“自从有了你，我一顿饭都没有吃饱过！滚！！！”

男人鼓起掌来；“好！好啊！！好一个母子分离的感人戏码！”

他捏着小花断秋的耳朵，直接把他拖向门外：“但是老子看腻了！到此为止吧。我赶时间。”

步挽舟想抓住，那个小小的花断秋。

却是什么也碰不到。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哭喊着被扔出了这个破旧的屋子。

街道上，是来来往往的行人，和一列马车。车上载着几个蒙着黑布的铁笼。

七岁的花断秋抱着身子，蜷缩在铁笼的角落。

从一开始的不接受，到如今的麻木——

他不明白。

“为什么阿妈不要我？”他把头埋在膝上，声音闷闷的。

为什么呢？

步挽舟的虚影此刻正坐在花断秋身边。

刚才发生的一切，太让他惊讶了。

他以为，花师兄性格开朗，理应拥有美好的童年才对。

“不为什么。”步挽舟明白，在这里，谁都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但他还是回答道，“她只是太饿了。”

摇晃的铁笼之中。步挽舟渐渐意识到，自己现在正处于“留影石”中的世界之中。

他看向身边的小花断秋。

他也瘦得可怕。身上的衣服从窄窄的肩上滑落下来，露出骇人的皮包骨。

马车停了下来。

“嘬嘬嘬。”黑布被掀开。

一个一只眼睛戴着黑眼罩的男人，手中拿着一块小小的生肉。

“嘬嘬嘬。”黑眼罩咂着嘴，像对一只狗一样，招呼着花断秋，“小子，过来。”

花断秋这才意识到这是在叫自己，缓缓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