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树叶沙沙作响,楼下有小情侣黏黏糊糊地告别,轻声细语揉进夜色里。她听着他沉稳的呼吸,只觉得这夜晚安静得不像话,又温柔得让人心头发软。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连忙转移话题,“你最近是不是要来学校一趟?”
“你怎么知道?”
“猜的。”她小声道,“你就算不用天天上课,学分总还是要修完的吧。”
靳言低低地笑出声,嗓音里裹着宠溺:“聪明。后天下午回去办点事,顺便见见导师。”
“哦。”
“怎么,想我了?”
一句话,让谢舒窈耳根“唰”地烧了起来,热意一路蔓延到脸颊。
“谁想你了。”
“那你怎么精准猜到我要回学校?”他步步紧逼,语气里全是得逞的笑意。
“我……”
“就是想我了。”
他不容她反驳,语气强势又温柔。
谢舒窈说不过他,干脆抿着嘴不吭声。
靳言也没再逗她,声音放得更柔:“后天下午事一办完,我就去找你。”
“好。”
“想吃什么?”
“……随便。”
“那就吃你爱吃的。”他轻声安排,“我来订位。”
电话挂断的那一刻,谢舒窈把发烫的手机轻轻按在胸口,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
后天。
还有两天。
她望着沉沉的夜色,忽然觉得,这时间,好像走得格外慢。
后天下午,阳光很好,像揉碎了的金箔,漫过音乐学院的红砖墙,落在琴房的玻璃窗上。
谢舒窈合上琴盖时,手机恰在这时震动起来。
“办完了?”她走到走廊窗边,声音不自觉放软。
“嗯,刚出办公楼。”靳言的声线透过听筒传来,比往日低沉几分,带着点哑,“你在哪?”
“音乐学院琴房这边。”
“等着,我过去。”
谢舒窈握着手机站在梧桐树下,指尖微微发凉。风卷着落叶擦过脚边,阳光透过交错的枝桠,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像她此刻乱了章法的心神。
明明每天都会发消息,会打电话聊天,偶尔一起玩游戏,可一想到等会儿要见到他,谢舒窈的心跳却莫名不受控制地加快。那是一种混杂着期待、忐忑,还有一丝连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远远地,一道身影穿过人流,朝这边走来。
身形修长挺拔,步伐稳而沉,深灰色羊毛大衣衬得肩线利落分明,内搭的白衬衫领口一丝不苟,黑色西裤裹着笔直的长腿。
初春的阳光从他身后铺洒开来,在他肩头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将整个人衬得疏离又矜贵。
是靳言。
却与她记忆里那个张扬肆意的靳言不太相同。
不过半个多月未见,靳言变化很大,那头标志性、带着几分桀骜的白发不知何时染成利落纯黑的短发,梳理得整齐干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柔和了锋利的轮廓。
眉眼依旧深邃,可眼底那股漫不经心的散漫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沉静内敛,甚至带着几分生人勿近的冷峻。
像一把终于收了锋芒,入鞘的刀。
谢舒窈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蜷缩,有些呆愣。
靳言在她面前站定,微微低头看她。日光落在他不是很长却很密的睫毛上,在眼睑投下一小片浅影,嘴角勾起那抹熟悉的、带着点痞气的笑意。
“怎么,不认识了?”
谢舒窈怔怔地望着他的头发,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的头发怎么染黑了?”
靳言抬手,指尖随意拂过发顶,动作轻慢:“长长了,发根是黑的,看着别扭,干脆全染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换了件再普通不过的外套。
从前一头扎眼的白发,是他最锋利的伪装。年少叛逆,偏要和步步紧逼的靳企榛对着干,越出格,越能刺痛那些向来讲究规矩体面的世家大族。
白发、臂间纹身、飙车,挂在脸上漫不经心的笑,都成了他的保护色,旁人见了便退三分,都说靳家这位小少爷不好惹、混不吝,是个只会挥霍家产的纨绔二代。
直到真正接触到家族产业,亲手去接那些烫手的事,他才明白,这身张扬,在利益与权衡面前,一文不值,甚至是致命的拖累。
商务桌上、应酬场合里,所有人的目光先落在他的白发上,先入为主地给他贴上“不靠谱”“小孩子胡闹”的标签。
他的方案、他的提议、他拼尽全力争取的结果,总被一句“年轻不懂事”轻轻带过。
靳企榛铁了心要磨他,半分助力不肯给,摆明了要他自己撞得头破血流,再爬起来。
他可以不在乎别人的眼光,却不能输得一败涂地,更不能让自己的任性,变成旁人轻视他的理由。
那一头白发,是过去的桀骜,却成了现在的枷锁。它会提醒着所有人,他是那个只会叛逆的靳家少爷,而非一个值得被认真对待的合作者。
所以他染黑了头发。
像亲手拔掉一身张扬的刺,把所有不驯与轻狂,通通压进骨血里。
谢舒窈望着他眼底深处的认真,心里清楚,这绝不是一句“不好看”就能概括的改变。他在收敛,在打磨,在逼着自己从那个肆意妄为的少年,长成能独当一面的大人。
她没有戳破,心底却忽然一软,像被温水浸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