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半个月,谢舒窈是在四点一线的生活里度过的,宿舍、食堂、琴房和图书馆。
到了大三下学期,课业逐渐在减少了,宿舍里想考研的在准备考研,也有在找工作的,还有趁着最后的时间挥霍时光的。
谢舒窈依旧忙碌,这是她生活的全部。
靳言也忙碌着,他职位不高,事情却不少,靳企榛存了心要历练他,就是晚上回到公寓,灯也常常亮到后半夜,电脑屏幕上是改了一版又一版的方案,草稿纸堆了半桌。
他只能靠自己一点点啃下硬骨头。每一次熬夜、每一场应酬、每一个被推翻重来的策划,都是在为将来铺路。
维也纳爱乐的报名流程,远比谢舒窈预想中繁琐。
除了基础信息登记表,还需逐一整理过往所有获奖证书的扫描件、专业导师的亲笔推荐信、本科成绩单,以及一段时长不少于二十分钟的演奏视频。
她把自己封闭在琴房里,一首接一首地录制,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细听,稍有瑕疵便推倒重来。常常练至深夜,指尖被琴弦磨出一层薄薄的硬茧,她才拖着疲惫的身影,慢慢走回宿舍。
“舒窈最近是不是太拼了?”安简心趴在床沿,望着室友早出晚归、来去匆匆的背影,轻声问向林菲。
林菲翻了个身,语气里带着几分叹服:“人家那是心有目标,那可是维也纳爱乐啊,换作是谁都会拼尽全力。”
“也是。”安简心轻轻叹气,“羡慕不来的,我们这种只想躺平的,也就只能看着她往前冲了。”
室友的议论,谢舒窈并非全然不知。只是每当她翻开那一沓从小到大积攒的获奖证书,心底总会翻涌起复杂难言的情绪。
四岁,她第一次在琴弦上拉出音符。
七岁,拿下省青少年小提琴比赛少儿组一等奖。
十岁,斩获全国少儿小提琴展演金奖。
十三岁,获推荐前往奥地利萨尔茨堡国际音乐节,完成两周的大师课学习。
十五岁,随少年交响乐团远赴维也纳,完成交流演出。
十七岁,在柴可夫斯基国际青少年音乐比赛中,摘得小提琴组第三名。
……
一张证书,便是一段走过的路。那些别的孩子肆意玩耍的寒暑假,她守在琴房里,反复打磨最基础的音阶。那些跨洋越海的长途航班上,她抱着琴盒蜷缩着小憩,落地便要顶着时差赶去上课、排练。
沈云和谢明远从未给过她半分压力,可谢舒窈比谁都清楚,他们为她倾尽了多少心血。
辗转托人联系到的海外导师,费尽心力争取来的旁听席位,为了陪她参赛而请下的假期、买下的机票、订下的酒店……
桩桩件件,全是无声的爱。
“妈,资料差不多整理完了。”晚上视频时,谢舒窈将电脑屏幕转向摄像头,让沈云看看那个被她整理得井井有条的文件夹。
沈云凑近屏幕,目光里满是心疼与骄傲:“这么多证书,全是你自己一点一点挣回来的。”
“嗯。”谢舒窈轻轻点头,“李老师说,我的履历初审应该没问题,但真正关键的是面试。他让我重点准备几首曲目,既要够有难度,又能凸显出我自己的风格。”
“那你打算拉什么?”
“还没完全定下来。”谢舒窈沉吟,“帕格尼尼的《钟》是一定要有的,技巧性强,最能体现基本功。再加上巴赫无伴奏奏鸣曲的慢板乐章,用来展示音乐性。最后再选一首浪漫派作品……”
她说着,忽然弯眼笑了:“妈,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没有。”沈云温柔地望着她,“妈就喜欢听你说这些。你从小就这样,一说起小提琴,眼睛里就像有光。”
谢舒窈心头一暖,轻声应道:“那我以后多跟你说。”
“好。”
挂断视频,她重新打开电脑,埋首在曲目单里,继续细细斟酌挑选。
刚将目光落回电脑屏幕上,手机忽然轻轻一震。
【靳言:忙完了?】
她抬眼瞥了眼右下角的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
【谢舒窈:嗯,在选面试曲目。】
【靳言:这么晚还在选?】
【谢舒窈:睡不着,再研究研究。】
消息发送不过一秒,来电铃声乍然响起。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明晃晃的——靳言。
谢舒窈心口轻轻一跳,握着手机轻手轻脚走到阳台,按下接听。
“喂?”
听筒里先漫开一声低低的笑,磁性又慵懒,带着一丝刚忙完工作的沙哑,却好听得让人耳朵发酥。电流穿过夜色,像他就站在身旁,气息贴着耳廓轻轻拂过。
“这么晚不睡,不怕明天起不来?”
谢舒窈指尖微微收紧,小声反驳:“你不也没睡。”
“刚到家。”靳言那边传来一声轻浅的关门声,安静的背景里,他的声音格外清晰,“今天开会开到九点,回来又处理了点文件。”
“这么辛苦?”
“还好。”他语气平淡,“习惯了。”
晚风掠过阳台,带着夜里微凉的气息。谢舒窈抬头望着天上疏疏落落的星子,耳边是他平稳的呼吸声,连日泡在琴房里的疲惫,竟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散了大半。
“你那边呢?”他轻声问,“报名资料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李老师说,初审应该能过。”
“什么叫应该?”靳言低笑一声,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是一定能过。”
谢舒窈忍不住弯了弯唇:“你怎么这么肯定?”
“因为是你啊。”
他说得自然又坦荡,像在陈述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你从来都不是那种没把握就往前冲的人。”靳言的声音轻缓下来,“我见过你为小提琴拼到凌晨的样子,见过你一边拉琴一边不耽误学习的坚持,更见过你站在台上发光的模样,谢舒窈,你一直都很优秀。”
那些她以为无人在意的坚持、那些藏在证书背后的日夜,原来他全都记得。
谢舒窈握着手机,忽然失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