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裴云深第一次发出邀请。

看着眼前一桌的新菜式，林樾微微睁大了眼，惊叹裴云深居然会做饭，明明他都不吃饭，怎么可能会做饭呢？

明明之前她要吃饭的时候，他做来做去也就那几样，还是清汤寡水的几样，连鸡汤都是改良了好几版才做出了她满意的一版。

林樾以为裴云深在做饭这件事上是没有天赋的。

“按照流程做很简单，做出你想要的口味才是最难的。”

他又听到了自己的心声。

“你这是说我难伺候的意思？”林樾坐在他的对面，盯了他一眼。

“这世上的每个人都各不相同，喜好自然也是，你对它们的味道赋予了特殊的意义，复刻菜式简单，但复刻那一刻的味道，却很困难。”

裴云深平静温和地看着她，话中也似带着深意。

林樾听懂了他的深意，因为她已经发现了，她每次想要吃到的味道其实都在回忆里，不是裴云深不会做饭，也不是他只会做那几样，而是她只记得与长风门相关的那几样。

裴云深说云栖白的执念在于他活在过去里，所以才无法接受他的妻子在转世后成为另一个人。

可是她又何尝不是呢？

“要不要试试新的味道？”裴云深在问她，眼里的深意不减反增。

林樾微微失神，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清蒸鲈鱼，鱼香中带着几许豆豉的味道。

以前的她吃鱼都是红烧和火烤，清蒸的味道太淡，她不喜欢。

可今天的这道鱼，好似还不错。

只是见裴云深没动。

她抬头问他：“不是说一起吃吗？”

裴云深似是顿了一瞬，才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小到几乎看不见的鱼肉送入口中，陌生的味道进入口腔，连涟漪都没有生起。

他的心海一片寂静，连一丝记忆都没有闪过。

林樾什么都没看见，下意识地问他：“你上次吃饭是什么时候？”

此刻，裴云深的心海才闪过一瞬的画面，是幼时他一个人坐在这座小院里吃饭的场景。李归元总是在送完饭的第一时间转身，而他的师父也从未允许任何一个人过久的靠近他。

赤阳子说，孩童最容易在懵懂的阶段对离他最近的人生出依赖。

而他是云梦仙君，不该对任何人生出依赖，也要接受出现在他身边的人随时离开。

七岁那年，他顺利结出金丹，自那以后，便再也没有食过人间五谷。

裴云深没有回答，林樾却得到了答案，心海泛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几息的沉默后，她带着几分微怒地道：“你师父有病吧！他都在教你些什么？难怪你会生成这副性子。”

林樾终于找到原因了，原来都是那个叫做赤阳子的老头。

裴云深看着她眼里的愠怒，神情微软：“云梦仙君天生便带着神明的力量，天元宗作为辅佐云梦仙君救世的第一仙门，引导强大的神明之力走入正途，控制欲望，是他身为天元宗宗主的职责。”

“那他也不能这么教你，你既以人身降世，便不可能脱离人情，强行让你摒弃七情六欲，保留了强大的力量，却不像人，跟你守着的那柄诛仙剑有什么不同。我看他才最适合修什么无情道，能无情无心地对一个小孩儿做到这样……”

在看见裴云深心海的那一幕后，林樾似是对赤阳子的教导很有怨言，说起来的时候，连眼前的饭菜都没分去她一眼。

裴云深的目光落在她灵动的表情上，感知着心海深处那番因他翻涌的情绪，嘴角微微牵起弧度，声线温润：

“云梦仙君自诞生的那一刻起便注定了要陨落，他试图以无情道改变我的宿命，从那一刻起，我也成为了他的私心；他希望我接受身边人的离开，却是从一开始，便没有接受我的离开。”

他的声音温润又平静，目光透彻又冷静，林樾微微张开的唇倏地一滞，她才意识到，其实裴云深比她看到的多，也比她想得透彻。

其实让他走上这条路的，除了赤阳子，还有他自己。

是他自己接受了一条漫长又孤独的路，所以他才能成为云梦仙君。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像第一次一样，生出了无法自制的怜悯，甚至可以算得是心疼。

裴云深的目光也落向她，四目相对的一瞬，是久久的流连。

他没说话，只是一味地看着她，看得林樾受不住的回避。

现在的她可以直视裴云深的冷漠，却再也无法直视他眼中的涟漪。

只是这么被他看着，一些画面便会挥之不去地袭来，尤其是方才那个相互纠缠的吻，并非是裴云深一个人的原因，还有她的主动沦陷。

她只能埋头，手上的筷子刨得又快又急。

整场晚饭下来，裴云深只吃了那一筷子。

林樾也没再问他，也不敢抬头，她怕自己一对上那双眼睛，便又生出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然后又尽数传入他的心海，被他知晓。

她从未如此狼狈，只是被一双眼睛无声地注视着，便让她溃不成军，丢盔弃甲，像个不敢露头的败军之将。

便只能将目光和注意都放在自己面前的晚饭上，告诉自己至少这菜还不错，饭也很香，偶尔吃点新口味也不是不行。

她记住了这顿饭的味道。

全新的味道。

-

吃饱喝足，林樾回了屋，躺在床上，却怎么也没睡着。

过去的几天，为了养伤，她都与裴云深同塌而眠。

今天，她没叫，裴云深也没有进来。

但他的灵气就在院里，源源不断地向她涌来。

毫无疑问，他知道她是需要他的，她赤红色的头发在告诉看见她的人，她连基本的人形都没有完全恢复。

她睡不着，便只能起身。

她的床榻就在窗边，她睡觉也一向喜欢开着窗，因而几乎是起身的瞬间，便看见了院里正在打坐的人。

她没有睡着，裴云深也没有离开。

他好似就只是在这里守着她，银白色的光落在他身上，却似一条挂不住的清溪，沿着他的轮廓流淌，最后只余一地的清辉冷寂。

这世上的所有都无法与他产生关联。

林樾趴在窗台上，无意识地出神，这样的一幕她好似在很久以前便看过，那个时候的他也是这样坐在院里，像座清冷无情的神像，一坐便是两百年。

可这一刻，林樾却觉得他似一座被人遗弃的孤岛，孤零零地坐落在这里数百年。

世人只知他是万人敬仰的云梦仙君，却无人知晓他也是裴云深。

今天晚上的云梦峰安静极了，无声的夜悄然而逝，像极了某种沉默的倒计时。

林樾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却鬼使神差地唤了他：

“裴云深。”

“要不要一起睡觉？”

这句话的重点不是睡觉，也不是她需要他身上的灵息。

而是她不由自主地想要问他：要不要一起……

坐在院里的人睁开了眼，望向那个趴在窗棂上向他发出邀请的人，她的心底一片澄明，脸上洋溢着极简的笑意，说出的话，也只是一句兴之所至的、正常不过的话语。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的屋，又是怎么躺在了她的身边，但这一次，林樾没有用他的手臂作枕，他们只是躺在了一张榻上，中间隔着一段不远也不近的距离。

林樾发誓，她真的只是鬼使神差地邀请了他。

方才的那一刻，她觉得裴云深一个人坐在那里，太过——

可怜？孤独？

总之，她不由自主地就将那句话说出了口。

可等裴云深真在她身边躺下后，她的心又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古怪，明明前两天他们也是躺在一起的，甚至醒来的时候还是抱在一起的。

怎么现在隔了一段距离后，反而浑身不得劲了。

林樾望着房梁，屋子很静，静得她能听见裴云深的呼吸就在她的耳边起伏，静得她想说话。

“裴云深，你跟别人一起睡过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