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星辰峰一路出来,林樾没了去处,也没法回到云梦峰。
其实她并非不懂男女之事,她活了五百年什么没见过,怎么可能不明白,自己没有推开裴云深不是因为她没有办法,而是在那个时候的她,潜意识里接受了他对自己做这样的事。
林樾不愿承认,也没办法承认。
她就是随便找个人,跟他说完她跟裴云深的前世今生,然后再告诉他,她喜欢上了这个困了她两百年,并且还杀了她的死对头!
这谁能信。
她自己都不信。
还有裴云深,他就是个混蛋。
他不是神明之子,正道魁首,天下第一云梦仙君吗?他修得不是无情道,要断情绝欲吗?怎么能对她做出这样的事?
杀了她就算了,还要亲她?
当亲这个字出现在脑海里,紧跟着出现的就是那些挥之不去的画面:她坐在他的怀里,被他吻得迷茫失措,以及他放开自己后,她在他那张清寂的脸上看见的凌乱喘息,带着几许未散的、堪称震撼的情.欲……
乱了,又乱了……
林樾的脸一阵红热,一股热浪瞬间燎过耳根。
要疯,简直要疯!
“混蛋!混蛋!”裴云深就是个混蛋,非要做出这些事来,让她的心七上八下。
因为无处可去,她只能在云梦峰外寻了处山间平台待着,此刻的她站在平台边缘喊骂,一脚踢开脚边的石头,无辜的碎石朝着流云似海的云梦峰划过一条长长的抛物线,坠入深渊。
喊出的声音在群山间回荡,让林樾更加心烦意乱,她面朝着云梦峰的方向,胸口猛烈起伏,说不出是愤怒还是因为那些画面的冲击。
总之她的心海在翻涌,识海里的元神也似被影响地动了一下。
自从剖丹以后,她伤及本源,强行调动神识之力,元神也遭受了重创,不仅没有能力进入识海,还切断了与元神的联系。
经过这几日的修养,她此刻才真正感受到元神的存在。
她将意识投入识海,却在进来的一瞬失了神,那些束缚着她元神的天机锁链,竟然只剩了最后一条?
她有些无法理解自己看到的这一幕,那日她失了控,拼了命地要杀人,杀意与戾气暴涨,早已触及了天机阵的底线,可她不仅没有死于绞杀,反而即将获得自由?
她站在原地,看着自己因重伤沉睡的元神,似在等待阵音给她一个解释。
可她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那个烦人的声音响起。
它曾说,她自由之时便是它的消亡。可如今天机还未彻底解除,它却消失了?
难道,也是因为裴云深?
她不知道,不确定。
正是因为曾经太过了解裴云深的无情,所以现在他所表现出来的不同才让林樾无法适应。
她突然意识到,也许她此刻这般别扭,不能接受的,除了是自己可能喜欢他之外,还有几分是因为他对自己也表现出了——情意。
林樾不受控制地笑了声。
她跟裴云深喜欢上了对方???
这说出去,谁信!
“云梦峰设有结界,待在这里,是无法得到仙君的灵气滋养的。”
突然出现的声音让林樾从识海中抽离。
林樾下意识转头,只见她所在的这处平台后方,贴着山岩生长的古松下不知什么时候显出了一个洞口,看起来,她好似无意间到了别人的闭关洞府门口。
出来的人正是昨日见过的天元宗宗主——归元子。
林樾脸上突然生出些微弱的烫意,开始回想她刚才在这里骂裴云深的时候有没有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刚反思了一小会儿便直接瞪向归元子。
“你的洞府不设阵法的吗?”
大多数人若是开辟了洞府,除了设下结界隔断外界之外,还会在洞府之外设下阵法,既能提醒外人不要乱闯,也能防止飞禽走兽误闯,打扰清修。
可这人居然只有一道结界隔绝,让她误以为这里只是一座普通的平台,还在这儿骂了裴云深。
归元子听出她言语里的怪责,微笑解释:“我虽为宗主,也不能因为在此处开辟了洞府,便阻止他人行走。不过这么多年来,你还是第一个在这里见到我的。”
林樾微微皱眉:“在这里见到你是件很了不得的事?”
她就不爱跟这些正道人士说话,总是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相比之下,裴云深便讨喜多了,她就从来没在他身上感受到这种优越。
不对,她怎么又想起了裴云深?
归元子道:“因为你是第一个在这里骂仙君的人。”
林樾脸上浮现一抹尴尬,她骂的时候果然还是带出了裴云深的名字。
但应该也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吧,可刚这么想完,林樾便不服了,怎么,他能做,她还不能说了。
看着对面的归元子,林樾微微扬了下巴:“骂就骂了,怎么,你要替他出头?”
归元子瞧着她脸上的表情,灵动又桀骜,眼里闪过一抹微弱的、意味深长的光芒:
“你是仙君弟子,也是仙君六百年克己奉公,孤标独步里,唯一的例外,更是他仅有的私心,我没有这个权利与资格。”
林樾被他的话惊到,他在说什么?
他说,她是裴云深的例外和私心。
归元子见她怔神,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向前一步,望向远处灵气磅礴的云梦峰,声音不疾不徐。
却带着一种极为沉重的情绪:
“每一任云梦仙君诞生之日,都会触发异象,天光开卷,地脉献瑞。神明之力越强者,异象越是牵动整个天地。仙君诞生那日,整个天地霞光溢彩,仙泽千里,烟霞所过之处,顽石化玉,枯藤生花。”
“师父说,这是历任云梦仙君诞生以来,异象最为盛大的一次,这说明了他是有史以来,神力最为强大的一位云梦仙君,极有可能在完成使命后,依然以仙君的身份留存于世。”
“什么叫依然以仙君的身份留存于世?”这是林樾第一次从天元宗宗主的口中听到关于裴云深的事。
归元子的目光逐渐沉滞:“神明的力量是绝对而强大的,它既能成为救世的力量,也能成为造成毁灭的灾难。因而每一任的云梦仙君从诞生开始,体内的神明之力便在走向衰弱。当他们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也将走向自己的陨落。”
“他们的一生像是经过了一番精密的计算,不管消亡的速度为何,总能以一种近乎同归于尽的方式,在诛灭诛仙剑主后走向陨落。直到世人下一次需要神明的时候,天地间就会诞生新一任的云梦仙君。”
“因为那场盛大的异象,师父觉得他不一样,认为只要仙君能保留自己的神明之力,便能摆脱云梦仙君陨落的宿命。而据历任仙君的修炼日志记载,唯有无情道能助仙君最大程度的保留神明的力量。”
“因而从仙君能记住第一句话的时候开始,师父便在告诉他,他是神明的使者,是云梦仙君,是不能与任何人生出情分和关系的神明之子。自己虽传了他修仙之道,却不是他的师父。他虽生长在天元宗,却无人是他的同门。”
“他要护住这个世间,却不能对这世间的任何生灵与物品产生联系和情感。”
“在天元宗侍奉过的十四任云梦仙君中,修炼无情道的仙君不止他一个,真正集大成者和真正做到视众生如一物的仙君,却只有他一个……”
“……但师父终究还是失算了,他没想到仙君真的完整地保留了神明之力至使命完成的最后一刻,也依然没有摆脱陨落的宿命。他献祭了自己的所有,与天道换取了一个机会。”
归元子的声音低缓温和,却在说到最后一个字时看向了她,眼里带着某种穿透时间的力量。
林樾被他的目光灼烧,更在他的最后一句话中皱了眉,陡然产生一种前所未有的惊惧,带着距离地看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归元子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这世上发生的所有事都有因果。”
她听见了他在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