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都连续好几天来星辰峰了,咱们不去见她,是不是不太好啊?”
流云穿行的雾台处,一人在另一人的面前走来走去。
正在打坐感悟阵意的周若睁开了眼,“不是你说的,要等你做好了心理准备再去的吗?”
被问到的谢无忧脚下一顿,“可,这准备实在是太难做了,谁能想到做了这么久的兄弟,竟然是位姑娘。”
脸上又是一阵苦恼和自责:“你不知道,我刚见她的第一天就掀了她的被子……还跟她……”
说到这里,张开的五指拍在自己脸上,恨不能挖个坑将当时的那个自己埋进去,可睁眼瞧见自己对她勾肩搭背过的手时,又恨不能剁了它……
“饭可以不吃完,话不能说一半……”
突然出现的声音一下引得二人同时回头,林樾来的时候也没想到会听见谢无忧的这番话,几乎是下意识地接过了他没说完的话:
“不知道的,还以为第一天的我们做了什么……”
突然见到林樾,谢无忧怔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后,连忙拍了拍自己的嘴巴,连说自己该打,而后又跟着周若交叠了双手见礼,又慌又忙却规矩地喊了她一声师叔。
瞧着这样规矩的谢无忧,林樾只觉得见了个陌生人,她寻了个地方坐下,没说免礼,谢无忧也没直起身。
他不起身,林樾也不叫他。
三人似陷入了一种僵持,周若也以为林樾生了气,道:“谢无忧他只是一时失言,并非有意说这些话。”
林樾扫过二人,声音如往常一般的淡漠,却又带着一种冷:“我只认识唤我林樾的谢无忧,不认识唤我师叔的谢无忧,你想让我原谅哪一个?”
听到这话,谢无忧一下抬了头,对上那双与从前一般的眼睛,眼中闪过一抹光亮。
有些话不必再说,因为一切都在不言中。
“喝酒吗?”林樾第一个开口。
谢无忧本是想应的,可刚刚准备应好的嘴立刻转了弯:“不好吧。”
林樾眯了眼看他,“那就是朋友都没得做了?”
“当然不是!”谢无忧一个高声,“我只是担心你的伤势,能喝酒吗?”
他的目光明显从她用一根木簪简单挽起的赤发上扫过。
林樾像往常一样白他一眼:“喝酒又不是服毒,大不了就睡……一觉……”
提到睡这个字,林樾下意识地一顿,脸上闪过一抹尴尬。
周若看了一眼将近的夜色,也问:“陆师妹说,师叔伤好之前,最好每天都回云梦峰修养,现在会不会太晚了?”
提到这个,林樾无意识地耸了耸鼻尖,声音黏糊又轻:“这两天云梦峰有鬼,暂时不回。”
“有鬼?”谢无忧却听得清楚,瞪大了眼睛,“什么鬼胆敢出现在仙君的地界?”
林樾忘了谢无忧是个较真的,故作生气地道:“少废话,能不能喝!”
事实证明,脾气不好不仅不能带来麻烦,反而能规避很多麻烦。
如果脾气怪,那就更好了,别人在产生疑问的瞬间就会自己为这个疑问找到答案,从而顺利地推进流程。
长夜漫漫,甘露生香。
风清月明,云梦峰却静得有些寂寥。
裴云深独身立在院中,清冷的月辉淌过他的肩头和身躯,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他的目光透过那扇时常打开的窗,望见空荡荡的床榻,上面的月光积了薄薄一层,白得像未落笔的宣纸。
可他一向平静的眼睛却暗得深邃,寂静的云梦峰明明与从前一般无二,却在此刻因为没有回来的人显得过于的静了。
他的身上正散发灵息,似风一般地撩起他未束的几缕发丝,在颈侧游移,又滑落肩头。宽大的衣袍被风勾勒出腰身紧实的线条,轻晃的下摆在月光的照射下,投射出不断变化的影子——
像蛰伏的欲念,不断生长。
-
上一次在天元宗痛饮,喝的是谢无忧从家乡带的忘忧露,这一次,是长泽的桃花酿。
师妹不仅鼓励她去见自己的朋友,还将这些年酿的桃花酿给了她。
酒过三巡,林樾和谢无忧已经喝得七荤八素,双眼泛红,唯有周若维持着理智清醒,早在中间便停了下来,无论林樾怎么威胁恐吓都不管用。
周若这个人看着好说话,实际上比头驴还倔,只要是自己认定的事,怎么都不会改变。
林樾拿他没办法,只能将目标转向谢无忧。
反正她今天是不回云梦峰的,不喝酒,这晚上她还真不知道怎么过呢?
要是回丹阁找师妹,师妹一定会以她的伤势未愈为由,劝她回云梦峰。
早上发生了那样的事,她才不回去面对裴云深呢。
一想到这件事,林樾就狠狠地灌了自己几口桃花酿。
谢无忧见她突然灌了自己好几口,迷离的眼睛眨了眨,这豪迈的动作,潇洒的姿态,若不是所有人都确认林樾是个女子,他都要怀疑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许是喝了酒,他突然有了胆子问出心中的疑虑:“林樾,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坐在廊下的林樾看向他,提着酒坛的手腕搭在曲起的膝上,轻轻地晃着坛里的琼浆玉液,没说话,算是默认。
见她没拒绝,谢无忧的声音响了:“你喜欢的是陆师妹,还是陆寻?”
这话一出,林樾晃动的手停了,周若的眼睛瞪得失态。
“谢无忧!”周若连忙叫他,“你喝多了。”
谢无忧却不以为意,认真地解释:“难道你就不好奇吗?她可以为了陆师妹剖丹,又能在失控的状态下认出陆寻,显然在她的心里,他们两个的地位都非同一般……”
“我不好奇。”周若很是正经地回答他,“他们自小一起长大,情谊深厚,形同亲人,有什么不能理解的。”
“那就不对,我问得不对……”
谢无忧眨了眨泛红的眼睛,甩了甩昏重的脑袋,改口:
“我的意思是,过往的这些年,你都是以男子的身份长大,也是近些日才变回的女子,你是喜欢陆师妹多一些,还是陆寻多一些?”
周若深吸了一口气,当即开了一坛新的桃花酿塞进谢无忧的怀里,“你再喝点吧。”
谢无忧被突然塞了新的一坛,醉眼朦胧地较真,“这很重要的,她假扮了这么多年的男子,很容易搞混的……”
他的话没说完,便有新的一坛塞进了怀里。
“还有这坛……”
周若发誓,如果不是骨子里的教养规训了他,他现在最想干的一件事就是将谢无忧的脑袋按进酒坛里,堵住他那张不知道下一刻会说出什么来的嘴。
“我喝不下了……”谢无忧抱着两坛开封的酒,打了个长长的酒嗝,一脸的委屈。
“你还能说话,就说明还能喝……”
三个人,一个不要命地说,一个拼了命地堵。
一个人静止在了原地。
这是林樾第一次面对这个问题,她喜欢师妹吗?当然。
那她喜欢陆寻吗?自然。
不然她为什么想要留在他们身边。
可如果有人要问她更喜欢哪一个,她发现她是答不出来的。
甚至如果一定要她给个答案的话,她是有些心烦意乱的。
难道真被谢无忧说中了,长时间地扮演过男人后,连自己喜欢男人还是女人,都弄不清了?
林樾没想通,提了酒往嘴里灌,可还没碰到瓶口便被突然出现的一只手拦截。
手上一下变得空落落的。
“这么晚了,一定要在外面当酒鬼?”
林樾顺着声音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