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以前。”他一下站了起来,打断了她,语气很重的纠正,“林樾,现在的你是女子,男女有别,这样的话,你不该说。”
闻言,林樾的脑子好似才意识到什么,无意识地啊了一声。
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反应过来,“那个,我忘了。”
林樾发誓,她是真忘了。
历经两世,她从未真正地做过一个男人,也未真正地做过女人,她对自己性别的理解跟她对自己形态的理解是一体的。
甚至对自己是人身、还是妖身,亦或是兽身的关注大过了性别本身。
陆向晚的语气也是少有的严肃:“看来不只是我跟哥哥要适应,师叔自己也要适应自己是女子这件事。”
林樾靠在台阶上,一下面对两道这般严肃的目光,好似一下看见了两个陆青舟,感觉自己像是犯了什么大错,道:“知道了,我以后注意。”
话是这么说,可她的动作一点没有注意,依旧懒散地依靠在身后的台阶上,一条腿曲起,一条腿随意地摊开,大咧咧地张开了些幅度。
若是以往,陆寻只会觉得她是坐没坐相,站没站相,可如今知晓了她的身份,以及此刻那张明显清秀昳丽的脸之后,他连看她都觉得自己冒犯。
林樾见二人表情依旧,赔着笑又保证了一遍,“真知道了……师妹,你忙你的吧,不管我们,有需要就叫我们。”
她笑得温柔,保证的口吻带着一种讨好,甚至还有几分男子哄弄爱慕女子的意味。
若不是现在的林樾是个明显的女子,陆向晚都有种她又一次见到了曾经的师兄的感觉了。
两兄妹无奈地相视一眼,知晓他们三人的确都需要些时间来适应这种变化。
陆向晚转身,是忙碌,也是回避。
陆寻则重新在她旁边坐下,目光却有意识地回避,问她:“为什么突然说这些话?”
理智告诉她,林樾就算是混淆了自己的性别,也不会无缘无故问出这句话。
她是没有概念,不是脑子有病。
“呃……”林樾被问住了,顿了顿,找了个理由,“就是突然想起了我们住一间屋子的时候,想找找曾经的感觉。”
“曾经的感觉?”陆寻对这几个字理解得很困难。
曾经是他不知晓林樾的身份,可林樾却清楚地知道她自己的身份。
虽然人妖有别,她刚开始对人的一切事宜也表现得很陌生,可爹娘并非什么都没教过她,她尚且知道她不能跟向晚在一起,那她在跟自己待在一起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对呀,一下隔了好些年,我都快忘了。”林樾轻声回他,提到曾经两个字,心中难免有些杂陈。
于陆寻而言,曾经只是过去了六年,可于她而言,却是漫长又复杂的五百年。
她的眉眼因为回忆而柔软,又似因为想起了什么染上几分苦涩,丹炉里的火焰总在摇曳,那抹照在她脸上的火光,时明时暗,映在她红蓝交加的瞳中,像极了不断闪回的记忆。
陆寻因为她的语气不自觉地看回她,也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口微微生起一股异样的感觉,耳廓又一次发热。
“所以你一直记得……”他的声音有些轻。
林樾陷在回忆里,一时没听清,“什么?”
陆寻看着她:“你明知道我们不同,又真实地在一个屋檐下同吃同住……过……现在的你,是什么想法?”
虽然当时年龄小,但回想起来,陆寻还是没将同睡两个字说出口。
只是刚问完这话,他便后悔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心态问出了这句话,又在期望得到什么答案。
别扭地撤回视线。
林樾被问懵了,硬是理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轻笑一声:“那个时候我跟你一样都是男人,能有什么想法?”
林樾历经两世,活了五百年,并非不懂男女那点事儿,只觉得陆寻这问题莫名其妙,可下一瞬,她却生出了些戏弄他的趣味,侧着身子压低了眼睛直勾勾地去看他:
“还是说,你对我有什么想法?”
这世上除了男女之事,也有男人和男人的事,女人和女人的事……
可她的话音刚刚落下,便见坐在身边的人蹭地一下就站了起来,脸色严肃异常,“林樾!”
他又重又快地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我开个玩笑嘛。”林樾的视线跟着他的动作仰起,软了声音。
陆寻这表情她再熟悉不过了,跟以前一样,自己的玩笑若是过了分,他要么蹭的一下将身体绷得笔直,要么就将目光像刀一样又冷又快地甩过来。
这是这一次怎么还急眼红脸的呢?
她正要问他,下一瞬就看见站起来的人干脆利落地转身往外走。
她便只能冲着他的背影喊:“这就走了,再陪我聊会儿!”
陆寻没理她,步子迈得更大了,看来她根本不明白她变成女子这件事意味着什么。
陆向晚方才出去了一趟,刚回来就见陆寻似带着什么气地离开,连话都没跟她说。
迷茫之际,微靠在阶梯上的人绽开了笑地望她。
“哥哥怎么了?”她下意识地问。
“不知道。”林樾耸了耸肩,“犯病了吧。”
陆向晚无奈地叹了口气。
缓步走到林樾面前。
“你又气他了吧。”
“我气他?”林樾语调都高了几分。
自从解开那些心结之后,林樾仿佛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在面对陆向晚和陆寻时更是恢复了从前的心性和脾气。
因而在面对陆向晚这句话时,她像以前一样地道:
“他那脾气,就是早起看见只蚂蚁在搬家,都得把自己气死,还用我气他。”不就开个玩笑嘛,多大点事儿。
再次看见这样的林樾,听见这些话,陆向晚发自内心一笑,心底淌过一阵暖流。
她两步走上台阶,在林樾的身边坐下。
“可是哥哥走了,谁来陪师兄解闷呢?”陆向晚的声音带着看透一切的温柔。
也许是习惯吧,陆向晚喊回了她师兄。
这个称呼无关性别,而是一种无法更替的记忆。
林樾也更习惯她唤自己师兄,只是她的师妹非要讲规矩,只会偶尔在私下这样唤她。
林樾下意识地嘴硬:“这些年我一个人待着的时间多了,师妹你忙你的,不用管我,我觉得挺好。”
“可师兄已经不是一个人了。”陆向晚的脸上闪过一丝心疼,温柔的目光带着一种引导,“其实师兄来星辰峰,不仅仅是来见我的吧?”
林樾的表情微微僵凝,眼底的笑意暗了一瞬。
陆向晚的声音还在继续:“师兄这些天什么都问了,也什么都聊了,唯独没问过两个人。每次风风火火地来,也大有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来了星辰峰的意思。”
林樾的目光落在陆向晚的脸上,勾出一抹撤去心防的笑意:
“看来只有我还将你当做以前那个需要照顾的师妹。”
她的话像是一种时隔多年的感叹和认可,陆向晚温柔莞尔:“其实谢师兄和周师兄他们也很担心你。”
林樾的目光落向前方,神情似一种刻意的淡漠,声音无情无绪:
“他们……没怪我要杀他们?”
那天的事,她并非全然没有记忆。
在她失控的时候,她想杀了除了陆寻和师妹之外的所有人。
“他们若是怪你,便不会向我问起你,在我去云梦峰看你的日子里,他们都会传音问你的情况。至于他们为什么没有来找你,我想是因为他们跟哥哥一样,都需要些时间适应师兄变成女子这件事。但如果师兄主动去找他们,我想这段适应的时间会大大缩减。”
“你不希望我在这儿陪你?”林樾听出了她的建议,却以一个问句回复了她。
“五品丹药非一日之功,一旦起炉,至少也要三日。之前是向晚实力不足,不过半日便会炸炉,但如今有了师兄的帮忙,若是真让师兄陪着向晚枯坐三日,我心难安。”
她很是善解人意地给了林樾一个理由。
林樾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真真正正的庆幸:那一天,她真的救回了她的师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