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便是有史以来,第一位仙君弟子,林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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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是走进了那间房。
林樾见他进来,耷拉的脑袋只是看了他一瞬,没什么精神。
她回来的时候没有点灯,裴云深进来的时候也没有。
此刻的屋子半明半暗,只有窗外投射进来的月光,照在她现在所在的榻上,她喜欢靠着窗睡,因而在她确认要在这里待很久的第一天,她就将屋里的床榻挪到了现在这里。
此刻的他们一个坐在光里,一个站在暗处。
林樾看不见裴云深的表情,虽然他一向没有表情,可正因为此刻什么都看不见,她才隐隐地感觉到站在对面的人身上泛着冷,不是伤人刺骨的寒,而是一种寂静的凉。
她微微皱了眉,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习惯性地说了一句:“我困了。”
她往后挪了一下,意思明显。
其实她更像说的,可能是:你能不能快点。
可是话到嘴边,只化作了一个向后退的动作。
站在屋里的人向她走来,刚刚坐下,便被她拽着一只手臂躺下,依然是背对着他入眠的动作。
但今天晚上有点不一样。
林樾没有立刻睡着,也许是现在的她已经没有那么虚弱了;又或许是她的心里揣着怎么帮师妹炼丹的事;亦或是今天换了床反而睡不着了……
总之,她以固定的姿势侧躺了片刻后,心烦意乱地翻了身,却是一下翻进了裴云深的怀里,她错愕地扬头,又冷不丁地将裴云深的侧颜近距离收进眼底。
此刻的他睁着眼,望着房梁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银白色的月光照在他的身上,勾勒着他的轮廓,修长的睫毛一动未动,却似被挂上了一层好看的晶霜。
她的目光也不自觉地顺着他流畅的轮廓,一路沿着高挺的鼻梁滑至他绯红色的唇瓣、冷寂的下颚。
明明裴云深的身上总是清凉,可林樾却似被这一幕烫了一下,瞬间往后一缩,拉开了一段她自己也说不清原由的距离。
感受到与前些日不同的动作,端正仰躺的人侧首向她看来,两道目光第一次以这样的角度,无声相连。
林樾突然觉得自己的心有些燥乱,她的确伤得太重了,这么久了心神还是没有稳固。
一定是这些天为炼丹的事愁的。
找到了原因,林樾沉沉地叹出一口气,立刻翻了身,仰躺面向空远的房梁,她也不喜欢用床帐,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睡觉喜欢将自己关起来。
她依旧枕着那只手臂,本以为换了睡姿能更容易入睡一些,可她闭了眼睛许久,全是画面,师妹的焦虑,炸开的丹炉……以及刚刚看见的那张脸……
不知道静默了多久,她没睡着,却有声音响起。
“评判丹药品质的依据是丹纹,丹纹越多,品质越高。同样的丹方,丹师的修为经验、所用的材料优劣、乃至是丹炉品阶、炉火,都对其有决定性的作用。”
听到声音的时候,林樾的第一反应,不是震惊裴云深在向她讲解丹术,而是怀疑对面的人是谁。
她翻了身,以一个趴着的姿势,立起脑袋看他:
“你走火入魔了?还是被人夺舍了?”
她刚刚就觉得他不对了。
可这话问出口,她又觉得不对,因为裴云深好像也不是一直都是袖手旁观的,他已经救了她两次了。
一次是在太虚万象轴,一次是他说,他来处理。
现在的她能继续待在师妹和陆寻的身边,没有烈阳宗的麻烦,在天元宗光明正大地行走,都是因为他的处理。
他总是这样,明明有能力处理这世上的任何事,却总是要控制自己的力量,让自己成为了一个存在于世,又隔绝于世的人。
看起来就像一座有意识却永远只能端坐在一处的神像,所谓的神明之力成就了他,却也似一副枷锁,永远的束缚住了他。
林樾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心绪顿时有些复杂。
裴云深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只是迎着她的目光,眸色不明:“她的资质不差,若只是要炼一枚五品丹药,只需要尽可能在每一项做到极致,一个月的时间,足以。”
听到最后两个字,林樾眼睛都亮了:“真的?”
裴云深这个人,话不多,可说的每一句,都不是虚的。
他说师妹可以,那师妹便是真的可以在一个月内炼出五品丹药。
“那要怎么做到极致?”
方才的思绪被尽数抛却,林樾欣喜地往前趴近了一段,赤红色的发丝从她的后背落在他的身上,又从他的身上滑落在他们身体的缝隙间。
他没及时回答,林樾的手已经轻轻抓住了臂弯:“这次算我求你的,只要你帮师妹这一次,我以后一定不跟你对着干了,就算以后你的名字都要压我一头,我也认了,师尊?”
她轻轻晃着他,眨了眨眼,尽可能装出一副乖巧徒弟的模样。他不是想当自己师傅吗?那就让他当好了。
其实仔细想想,如果叫句师尊就能让裴云深出手的话,也不是不行,更何况她很喜欢现在这样的日子,也没那么想跟他作对了。
裴云深看着眼前乖巧求他的人,眼波微敛,声音缓淡:“最熟悉的丹方、绝佳的天材地宝、高品阶的丹炉、特殊的火焰、都可以算是极致。”
林樾立刻顺着裴云深的话梳理:“师妹的丹炉是苍灵给的,六品不算低了,太高的,以她现在的修为还驾驭不了,药材灵植,星辰峰是不缺的,可要称得上绝佳的天材地宝的话……”
理到这里,林樾立刻便想到了此时此刻她就拥有一样绝佳的宝贝,甚至连特殊的火焰,都可以给她。
她离裴云深并不远,做这番心理活动甚至不用通过连心咒,裴云深便能通过她的表情获知她的想法。
林樾也不惧裴云深知晓她的想法,甚至直接问他:“我的妖火可以用来炼丹吗?会因为我的妖气影响成丹吗?”
这一点她得确认一下,别最后炼出个什么妖丹,反倒害了师妹。
“你的妖火自本源而生,而你的本源神力源自上古四象之一的朱雀。朱雀本就是火之象征,其本源神火还有一个名字,叫做‘南明离火’,是创造与毁灭的共生之火,比之丹师追求的异火,比之更甚。”
“原来我的妖火还有名字?”林樾像是听见了一件新鲜事。
“你不知道?”裴云深望着她,“他”没告诉过她?
“这些年,我都把自己当妖怪活的,记忆里的娘亲只告诉了我要借人类的身份自保,什么都没说,就好像什么都来不及一样……”
那段留在她记忆里的话以及身体里的封印,是林樾对母亲二字唯一的联系,她在不知不觉间垂了头,心里生起一股淡淡的酸涩。
房间里陷入了一段沉默,林樾无意地瞥了一眼身边的人,却见那张一向无情淡漠的脸上,此刻正浮现一抹不易察觉的情绪,那种情绪似乎与她方才生出的那种情绪很相像。
她看着他脸上那抹微弱的情绪,鬼使神差地喊了他:
“裴云深,你在难过吗?“
裴云深闻言,微微皱眉,却不语。
林樾也被自己问出的这句话惊到了。
她怎么会看见裴云深难过?又怎么会问出这个问题?
她的眼底闪过一抹茫然,像是陷进了某种困惑。
她似乎感觉到她跟裴云深之间有些不一样了。
她说不出这种不一样是什么,只能紧接着吐出干脆利落的三个字。
“睡觉吧。“
她背对着他躺下,虽不是倒头就睡,可没有了烦心事,困意很快便来袭了。
两人的周围一片寂静,熟睡的呼吸很快传来,裴云深的目光却是落在她刚刚趴着的高度。
他在难过吗?
难过什么?
他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不会失去,他也会难过吗?
陌生的情绪在诞生时是未知且不易觉察的,却会在被抚平、消失的那一刻后知后觉,而后再如磅礴爆发的潮水般,汹涌而来。
因而在那个温软的拥抱向他袭来,在那抹情绪因为林樾的靠近而消亡之后,裴云深彻底感知到了它的存在。
原来,他是难过的。
他有多接受此刻怀里的人,方才的他便有多难过。
那只被她枕着的手臂,第一次主动收紧。
那一刻的他将已经紧紧抱住他的人用力地揽进了怀里。
只想近一分,再近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