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林樾几乎都在云梦峰和星辰峰之间往返。
白天陪陆向晚炼丹,晚上借裴云深睡觉。
陆向晚的丹炉在三天之内连续炸了七次。
林樾眼睁睁地看着陆向晚的挫败感一次比一次重,每次想要安慰她,也都被她先一步拒绝。
“师叔不必安慰我,我成为四品丹师不过一年,要在一个月的时间内炼制五品丹药,本就不可能,我都知道的。”
她说得平静,可是眼里的难过却骗不了人。
林樾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炼丹之术,她并不擅长,没法帮她。
这种帮不上忙的感觉让她也觉得挫败,要是炼丹能跟杀人一样简单就好了。
要不把她们都杀了吧!
这样就剩师妹一个人了,他们不选也得选她了吧……
想到这里,林樾把自己气笑了。
做好人难,做个有能力杀人却不杀的好人更难……
耷拉着脑袋回到云梦峰的时候,小院里出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人。
看着约三十岁的样貌,着一身霜色织银云纹道袍,袖口与衣摆处绣着极淡的青松暗纹。
那人站在院中,与裴云深隔了一段距离,似刚与他说完了话。
转过来的一瞬,身姿挺拔如崖边孤松,负手间自带一股沉静渊亭的气度,看着林樾的眸光,温润如古玉,带着浅浅的笑。
“你便是有史以来,第一位仙君弟子,林樾。”
他的语气,不似在问她,更像是在跟她打招呼。
这还是林樾这些天以来,第一次看到不同的表情,他既没有因为看见她是妖而惊讶一瞬,也没有恭恭敬敬地拜她。
林樾不认识他,只下意识地去看裴云深。
裴云深便回她:“他是天元宗第一百七十二任宗主,归元子。”
“哦。”
她轻哦一声,耷拉着脑袋继续往里面走,宗主又怎么样,能帮师妹炼出五品丹药吗?
走了两步,她停下,转过身立起脑袋问他:
“你知道怎么在一个月的时间里,让四品丹师炼出五品丹药吗?”
他都做到宗主了,应该懂点炼丹吧。
突然被问的人,怔了一瞬后,笑道:“抱歉,我对丹药之术,并无涉猎。”
亮起的眼睛瞬间黯淡。
也不知道怎么当上的宗主,连炼丹都不会,亏他还是个问天境,林樾这样想。
她低着头,一路走向自己的屋,又在裴云深的身边停下。
问他,今天晚上能不能在小院睡,剑池的石床太硬了。
硌得她很不舒服。
她几乎是无视了身后的归元子。
裴云深一时间没说话。
她便说:“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她今天心情不好,睡不好是会发飙的。
说完,耷拉着脑袋的人已经进了屋。
裴云深对面的人,也走了。
夜幕将近,这几日,林樾都会在这个时间回到云梦峰,然后奔赴剑池,目的直接地找他……
也几乎是倒头就睡。
可现在她先进了屋,他若再跟着进去,便有了别的意味。
至于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区别,皆是因为如今的他,已经不再是视万物如一物的他了。
-
“仙君开始散功了。”
这是时隔百年,归元子见到他的第一句话,语气却不是疑问和惊叹,而是一种平静客观的陈述。
云梦仙君是人,也是神明最后留给人间的救世神力。
修炼无情道的仙君能最大程度地保留神明之力。
可若是生出了私情己欲,无情道破,神明之力也会消减。
就像是对神明动情的惩罚。
裴云深是十数万年来,天元宗所侍奉的云梦仙君中最强大的一位,也是将神明之力保留最纯的一位。
可现在他所修炼的无情道破了。
“我终究还是没做到赤阳子口中那个合格的神明。”
裴云深的声音很淡,淡到听不出任何的情绪,可这句话背后代表的意义又浓得似化不开的墨,他甚至没再自称一句“本君”。
他的情绪藏在那团墨里,化不开,一如当年他问赤阳子的那句:“这便是我的命吗?”
归元子看见了这团墨。
却无半分锐利,而是带着一种极浅的悲悯之色。
他说:“仙君有没有想过,其实您根本就不是神明,您只是被赋予了神明的身份和人族的期待,被逼着去做一个神。”
“天元宗侍奉了十四任云梦仙君,没有人比您做得更好了,您已经完成了您的使命。现在的一切是你们一起换来的,仙君没有辜负任何人的期待。”
微垂的眼帘因为他的话语抬起,眸色闪烁,逐渐深邃。
归元子微微浅笑,对上他的目光,泛着一抹微弱的柔光:“仙君知晓师父临终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裴云深迎着那抹柔光,听见他的声音。
“他说,归元,你要陪他久一点。”
“因而这些年来,我闭关苦修,不断突破寿元之限,只是因为我与师父一样,都想陪着仙君多走一段路。”
裴云深看向对面那个与他同出一门的人,眸中的平静第一次破碎,如雪山崩塌。
可他的身体和心早已经习惯了无波无澜,以至于此刻的他在听见这句话后,除了眼里的那点碎芒,他的身体和表情几乎没有任何的变化。
归元子迎着他的目光,思绪也似在这一瞬回到了六百多年前。
那个时候的他,还叫李归元,和师父一起将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孩带回了天元。
他从那个因为生产耗尽气血的妇人身边抱走他的时候,她的最后一句话是:求仙长照顾他,别让他一个人……
那妇人独身孕育他的时候充满了希望,也幻想着自己会陪着他长大、成亲、生子、直到自己寿命的终结,却不知道每一任孕育云梦仙君的女子都会在生产之际殒命,他的诞生,便是她的陨落。
可就是在这样生死交接的时刻,她的最后一句,依然是拽着一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求他,不要让她的孩子一个人长大。
后来他带着那个孩子回了天元,看着师父教他的每一句,都是在告诉他:
他这一生注定要一个人走完一段路,成为强大却孤独的云梦仙君。
他无法阻止师父,也无法靠近他,他只能远远地看着那个孩子一个人长大,成为十数万年以来,最优秀的云梦仙君。
直到师父临终前跟他说,归元,你要陪他久一点。
他便知道原来当时,师父也听见了那个妇人的话。
只是这个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
师父的命是辅佐那个孩子成为史上最强大的云梦仙君。
而他李归元的命,是他要活得久一点,陪着他当年抱回来的那个婴孩走得久一些。
直到他进入问天境,在凝聚神识之际窥探了天机,看见了他的私心,那个人的身上也带着神明的力量,是这个世上最适合陪着他走下去的人。
于是,他在看见她的第一眼时,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