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山听着林樾的话，叹出一口气：

“我说了，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那就是了。”林樾得到了答案，“也是，除了天元宗的藏书阁，还有哪里会有这样强大的逆天禁术？而除了你这个太虚峰赘婿，又还有谁能进出自如呢？”

林樾紧盯着对面的眼睛，也将对方眸中那一瞬的异色顺利捕捉。

“只是我很好奇，那宋灵萱对你视若珍宝，全力托举，你为什么要杀她？你一介凡人能有此成就，全凭她的身份，杀了她，除了获得她的修为，对你有什么好处？”

这场纷争中，受益的人，除了复生的白芷，还有眼前这个吸纳道侣金丹修为的救世者。

林樾在天元宗的时候倒是听过宋灵萱这位天之骄女的一二故事，听说她的夫君是她从凡尘洲带回来的，为了助他修炼，更是花费了不少心思。杀了她，季晏礼便没了倚仗，几乎是得不偿失的。

季晏礼垂眸睨向对面的人，“为祸一方的是这只蜥蜴妖，痛失爱人的是我，你们三两句话便要冤枉我？”

对面的人神色从容，丝毫没有被发现的惊慌与失措，反而镇定得诡异。

“冤枉？”林樾眼角微挑，凝视着季晏礼脸上的神情变换，反问，“那我想问季道友，为什么你在伤好的第一时间便能猜到墨山会藏在这里？”

望着她的眉眼微动，林樾笑了，“在他们三个人的故事里，只有墨山觉得他与白芷的初见，是他这辈子最幸运的一件事。如果不是听过这个故事的人，旁人怎么可能想到这一点？”

“而你明明是今日才和宋灵萱出现在墨山，白芷也是今日才醒来的，季道友别告诉我，在如此紧迫的情况下，墨山还有心思与两位讲故事，而两位又正好有心情听。”

“所以唯一的解释是，你早就认识了墨山，也早就听过了这个故事。而其实最可疑的，是这墨山群上的结界，以墨山现在的情况，他若还有支撑这道结界的力量，他最应该做的是逃命，可偏偏，他也被困在了这里。”

“所以这道结界真正的主人，并不是他，而是那个与他合作之人。那个人要确保计划成功之后，该死的人都死在这里，这样才没有人怀疑到他的身上。”

“阮铮说，你们在救下他们之后第一时间便安排了他们去深渊寻找墨山的软肋，他们虽然不如你们强大，但也不至于一点忙也帮不上吧。所以，那个时候的你支开他们，是想做什么？”

最后一句，不是结论，而是一句自带答案的反问。

对面那个不屑回答他的人正视了她，四目相对，危险四溢。

“是你要杀人，你要墨山真君配合你杀掉你的道侣。”西门鸢配合林樾的问题，道出答案，望向对面的目光，畏惧生寒。

“这都是你们的猜测，我没有必要回应你们的猜测。”对面的声音寒冷似冰。

林樾以退为进：“没关系，就权当是我们的猜测，可这世上所有的怀疑都是从猜测开始的，宋灵萱的背后是什么，你应该比我们更清楚。所以，我们做个交易吧，你让我们带走他，我们保守你的秘密。”

对面的人笑了，凉薄的眸子冷冷的睨向她：“林樾，妖怪天真就算了，你跟人相处了这么久，怎么还会生出这样的奶念头？”

季晏礼叫出她名字，意料之中的看见那双镇定的瞳孔震颤。

他声音很轻，笑得自信：“你们一行有哪些人，我都见过了，你觉得你换了副面孔见我，我便想不到你是谁了？”

“你是只聪明的妖怪，可这世上聪明的人更多。我甚至看到了整个长泽都在追踪的秘密，看到了烈阳宗对那个秘密的渴望，而天真的你居然还相信了一个烈阳宗的弟子。”

季晏礼的目光从林樾和墨山的身上扫过，带着一种轻蔑：“你们拼了命地学做人，却不一定知道其实人性比之妖性更为可怖。就拿你拼了命都要救下的心上人来说……”

他没有什么情感的目光落在墨山的身上，“三年前她救你的确是心善，可让你用法术帮助那些村民的人是她，觉得你助长了贪婪的人也是她，怀疑你是妖怪，向我求了那张让你现出原形的符箓的人还是她。”

“她不敢信任你，却敢骗你驱逐你；她知道你爱她，便可以狠下心为了另一个男人伤害你；她明明在自责，也知道你为了救她付出了一切，却还是在我问她你们初次见面的地点在哪里时，告诉了我。”

“你猜，在她沉睡的那些日子里，她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又知不知道现在的你是为了救她，才将这一切的罪孽都揽在自己身上？”

季晏礼的眼里带着看透一切的寒笑。

“这便是人性，就算是善意也会混杂着自私的恶意，而站在对面的你们永远也不会知道他们要对你们释放哪一种，全凭他们的心意。”

那一刻的林樾和墨山露出了一样的表情，惊骇、错愕、迷茫，季晏礼的话太过复杂，既像是在说别人，又似在说他自己，他们听见了，却没听懂。

“所以，这就是你杀自己爱人的理由？”林樾不明白，他到底是在说宋灵萱，还是在说自己？

季晏礼漠然扫过林樾的眼睛，瞧着她的懵懂，回应着她的问题。

“我这一生只杀过一个我爱的人，一个我唯一爱过的人，杀她的时候，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微垂的眼眸，下耷的眼帘，遮住了一抹一闪而过的悲伤。

再抬眼时，眼里只有绝对的清醒和决绝的狠意：“我不否认我不是个好人，我只要得到我想要的就好了。所以我怎么可能相信你们呢，这个世上，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话说完了，季晏礼的剑气也到了。

金丹凝元之士的剑气足以摧毁半个瘴气林，只这一剑，便能引起离开的陆寻和阮铮的注意。

“你说等他们回来，是先知道我的秘密还是你的秘密呢？”季晏礼并没有留后手，正面对上这一剑的林樾被严重震伤。

西门鸢也被震飞倒地，口吐鲜血。

吸收了宋灵萱修为的季晏礼比之司徒煜更甚，更可怕的，是他所习之阵法禁制，让她们根本无处可逃。

“林樾。”再又一次倒飞落地之后，对面的墨山叫了她的名字，“要不要试试我的精元？”

满脸脓血的墨山匍匐在地，望向她。

对面，季晏礼的剑锋正一寸寸逼近。

“我的金丹已碎……只剩妖元。”嘶哑的声音，像破旧的风箱，却字字清晰，“吞了它，你便有一战之力……就当是，你信守承诺的报酬。”

不等她点头，一颗幽光流转的妖元已从他口中缓缓升起。

妖元离体的刹那，墨山本就残存无几的气息开始急速溃散。身躯如风化的沙塑般点点消散，他却始终望着她，目光澄澈得像月下的深潭。

一滴泪毫无征兆地滑过他污浊的脸颊。

在彻底消散前，他极轻、极温柔地绽开了一个笑。

“帮我告诉她……”他的声音散在风里，却字字烙进林樾的耳中，“我从来就不怪她，只是我永远也学不会做人了……”

墨山在林樾的眼前彻底消散，吸纳这颗妖元是她唯一的选择。西门鸢第一时间挡在了林樾身前，从储物袋中掏出自己的所有法宝。

“我只能挡他片刻，林樾，你不会真让我舍命吧？”

她以所有的法力筑起一道结界，外围是爆发的符咒，脚下是加固结界的法器，视死如归的声音里，是信任，是拼命。

林樾立刻吞下墨山的妖元，蓝色的力量瞬间融于血脉，贸然吞噬别人的力量多有反噬，可墨山是心甘情愿的献祭，加上林樾自身的特殊，融合几乎在几息之间。

因而在季晏礼破开西门鸢防罩的瞬间，林樾便站了起来，强大的妖火瞬间包围了周围的一切，往回赶的陆寻和阮铮还未入林，便被漫天妖火隔绝在外，前进不得。

“哥？”

同步赶来的陆向晚只看见了妖火，与二人正面对上。

“师兄呢？”

“他也来了？”陆寻面露急色，转头看向眼前的妖火，期望他可千万别在里面。

骤然爆发的妖火烧毁了半个林子，里面发生了什么，无人知晓。

在漫天的妖火之下，林中的瘴气化为乌有。

等到火势渐弱，两个相互搀扶的人影从火烬废墟中走出。

发髻松散，满脸狼狈的西门鸢扶着一个穿黑色斗篷的人走出来，从身形上判断，那个人像是林樾。

罩着斗帽的林樾靠在西门鸢的身上，看起来受了很重的伤。

“怎么回事？”陆寻第一时间问。

“我们赶来时，正好遇上一只来救墨山真君的红色女妖，那女妖实力强大，若非是季道友燃了金丹救我们，只怕我们都要葬身此处了。”

西门鸢将眼下的局面归结为季晏礼的舍身取义，说罢便转移了话题，神情紧张，“林樾受了伤，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