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林樾要走,陆向晚第一时间喊他:“师兄?”
林樾驻足,却没有看她。
“你的伤还没好,哥哥让你留下……”
不知道为什么,她第一次在林樾的身上感受到一种不可言说的危险,那种危险,隐约似蛰伏,乍然似爆发,以至于她想要劝说她留下养伤的话都在不由自主地减弱,几乎听不见声。
“师妹,你留下吧。”林樾没有回头,似叮嘱,也似请求,“就在这里,不要跟来。”
“我陪你去吧。”西门鸢对上林樾的眼睛,似在说着旁人听不见也不会懂的,独属于她们之间的另一句话。
林樾微微垂眸,却不是拒绝。
二人再一次默契离开,被留下的人怔怔地看着他们的背影,似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隐隐发涩。
林樾和西门鸢在一片瘴气林中降落,在墨山的故事中,他与白芷初次相遇的地方便有一片瘴气林。
她们没有去和陆寻汇合。
西门鸢的声音在林樾的身边响起:“你想救他?”
走在前面的人驻足停顿,回头的动作带着某种不可言喻的危险气息。
这种气息,西门鸢再熟悉不过,她不止一次想过要杀她。
但此刻的她,眼里却没有畏惧,反而是一种冷静的观察。
“你同意带上我,除了是因为我知道你的身份之外,不也是因为想要知道我到底会不会出卖你吗?如果你不告诉我你的想法,我怎么做出我的选择呢?”
林樾望着她,她不知道自己是这么走到现在这样的地步的,暴露了妖身,共情了妖怪,相信了一个凡人。
她想不通,而心里的那些揣测想要验证,也想要听见另一个“人”的看法。
“你说,只有我自己能回答‘妖怪到底能不能学会做人’这个问题,现在的我,有一个推断,我想要找到墨山,得到验证。”
她还是将自己心中的想法说出了口。
“什么推断?”西门鸢问。
“墨山用你们的性命威胁我答应他,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都要保护白芷的安危。我想知道,在他预测的危险之中,其中一个,有没有他自己?”
林樾抛出了自己的困惑,西门鸢的表情陷入了震惊。
“你是说,他早就想到自己会发疯?”
她似乎是很快地就接受了林樾的想法,甚至顺着她的想法与她讨论:
“可若是如此,便说明他早就知道了白芷和宋砚的感情,又怎么会留着宋砚的性命到今天?又或者说,到了今天才不能接受的发疯?”
西门鸢虽然接受了林樾的推断,可细想之下,只觉得其中有好些矛盾。
“如果他没有疯呢?”
让林樾诞生这个猜测的正是墨山的“彻底失控”“”
他在情绪激动之下吸收凡人魂魄,却在面对她这个不敌他的妖神时,只想杀人!
他说,她的血液里有一种对妖族来说原始的吸引力,而那个时候的他想要强大,想要报复所有人,除了吸收凡人的魂魄之外,明明还可以吞噬她这个妖族异类。
可是,他没有,他只是一心想要杀人,换句话来说,他在一心一意地扮演一个彻底失控的疯子。
只是这个怀疑的锚点她没有必要告诉西门鸢,西门鸢只知道她是妖,却因为昏迷没有听到她和墨山的下半段对话,并不知晓她妖神的特殊。
“你的意思是他在装疯?那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西门鸢没有追问她为何这般揣测,反而是顺着她的问题理清思路。
林樾也回答她:“在深渊底下的时候,我们都见识了那棵寿元之树以及那起死回生的阵法,甚至是你和那蛇妖身上的禁制,绝非常人所能得。可是他们三个人的故事都在告诉我们,墨山最开始只是一只连人都不知道怎么做的稚妖。”
“从未与人类相处过的稚子之妖,如何习得专属于修仙者的强大禁制,甚至知晓起死回生这种禁术秘法?”
这才是墨山真君身上最大的疑点。
“有人在帮他!”西门鸢终于跟上了林樾的思维,并随之诞生了自己的推断,“如此强大的禁术,此人若非是某位高深莫测的散修大能,便是大宗门的精英弟子。”
“可与妖怪合作,非正义之为,若只是同情墨山,授之秘法,等到阵法启动之日引来异象,只怕也会引火上身。”
“除非,他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与墨山达成了合作。而目的达到之后,要杜绝暴露自己的可能,墨山就成了他最大的威胁。他要杀人灭口?”
西门鸢于三言两语间便得出了林樾纠结了许久的结论。
“可我还是想不通他为什么要装疯?这样不是更加成全了那人灭口的借口?”西门鸢依然没有想通这一点。
“如果他是为了保护一个人呢?”林樾的声音带着一种发自内心深处的寒。
西门鸢的瞳孔微扩,显然,她得到了答案,陷入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沉默。
林樾没有答案说出口,只将目光投向了瘴气林的深处。
西门鸢的目光随着她望去,唤她的名字,声音低吟。
“林樾,我承认,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妖,你的推断几乎颠覆了我对妖的认知。可是他也的确害了许多无辜的人,如果你一定要救他,身为仙门弟子的你,便是在与仙门为敌。”
林樾侧身对她,眸光沉重地回她:
“我知道,我更知道也许从一开始我与你们的立场便是不同的,人间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恶人尚能有改过自新的机会,妖怪为什么不行,明明他只是想跟喜欢的人在一起而已。”
“西门鸢……”
林樾唤了她的名字,想说让她走吧,她不杀她,但也只有这一次。
却被西门鸢打断:
“那我就舍命陪君子一次。”
林樾意外地看她,对面人温柔的笑着,纠正:“虽然你不是君子,可谁让我说了我会帮你呢?林樾,你也算救过我,我想如果不是你,早在深渊底下的时候,那墨山真君便将我杀了,哪里还有我的此时此刻。”
“你想救你的同类,我就当帮一个朋友。”
“朋友?”林樾看着她问。
“至少我当你是朋友。”她认真地道,眸子里的笑意颇具感染力,“而且,听你说完这些话,我也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也许从那张符箓开始,这件事便在了某人的局中,去弄清楚,也没什么不好的。”
她微微偏头,看向林樾的眼睛生起一抹好奇的光亮。
林樾微不可察地吐出一口气,用一种拉开距离的目光看对面的人。此刻的她不得不佩服人类这种生物,短短数十载的生命却能诞生万千智慧,或明或暗,或心思藏匿于百转千回间,或将隐情大白于天下,有时候都只在转瞬之间。
前方瘴气的深处,传来的打斗声趋向终止,二人闻声上前却没有靠近,而是藏于暗处。
只见伤痕累累的墨山被击飞倒地,脸上的皮肤没有一处人形,以一种羞于见人的姿势匍匐在地上。
“原以为他还有后招,却不想是穷途末路。”阮铮看着眼前的墨山真君,说是奄奄一息,苟延残喘也不为过。
为首的季晏礼清姿隽容,目中悲愤,手中长剑无情转动。
几乎是同一时间,西门鸢身边的林樾变换出妖身,掀起林中烟尘一片,前方的三人被迫遮目,待到放下手时,墨山真君已经消失在了眼前。
唯余三道身影向三个方向逃离。
“是那只藏身在渊底下的妖。”陆寻从红色身形辨认出了对象。
“还有同伙?”阮铮惊讶。
季晏礼的眉目愤而泛沉,当即提议分开追踪,自己却在离去两步之后突然驻足,警惕转身。
巡视的目光在扫向四周后,渐渐阴沉,眼睑微挑,薄唇轻启:“不逃?”
他的瞳孔并没有投射出任何的人影,却是直直地盯着一处,正是方才墨山倒地的位置。
隐匿身形的西门鸢转头看向身边的林樾,她也疑惑方才明明有机会遁逃,为什么还要留在原地,可她来不及问,只能当机立断地变换身形向三个方向假逃。
却没想到,这季晏礼轻易地就识破了她的幻术。
林樾本就没打算逃跑,撤去西门鸢的幻术,正面相对。
只见对面的人先是困惑地看她,而后又将目光移向地上的墨山,最后,才是西门鸢。
“烈阳宗弟子,与妖为伍?”他的语气不是嘲讽,更多的应该算是惊讶。
西门鸢余光看了一眼身边的二妖,突然一笑,对身边的林樾道:“我怎么觉得,只有我在舍命呢?”
林樾用了妖身,今日之事若是传出,或是陆寻和阮铮回来瞧见,亲近妖族的人,只会是她。
林樾听出了西门鸢的怪罪,笑着看向对面的人:“放心,他也没好到哪里去。今日,我们跟他,要么你死我活,要么狼狈为奸。”
季晏礼听出她言语里的讥讽,看过来的目光带着危险的探究,眯了眼去看地上已经现出半个原形的墨山:“你的朋友?”
他的口吻不是疑惑,反倒在意外中透出几分相识。
狼狈虚弱的墨山抬起了头,下巴微扬地对上他眼里的轻蔑,目光睥睨:“这个世上,没有人有资格做她的朋友。”
他的语气就像是某种近乎信仰的维护和宣告。
季晏礼微微凝目,被人信奉的真君将眼前这只妖视作信仰?
林樾不喜欢打哑谜,余光微微扫过地上的人后,直视了对面的季晏礼,道:
“就是他在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