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故事的,不止林樾一个。
说话的,是那个叫做阮铮的年长者。
相比于此刻在场的年轻人,他看起来很有资格发出这句感叹。
众人的目光统一看向了他,就连林樾也不例外。
“畜生茹毛饮血,弱肉强食,是天性本能。而妖,不过是开了灵智的畜生罢了,纵然再怎么模仿人类的习性生存,也始终妖性难除。就像人类饲犬,也总以为是自己控制了它们,却不知是主人还是敌人,完全取决于它们怎么看待出现在它们眼前的人。”
“若是受到了刺激,纵使再温和的狗,也会出于本能咬伤它的主人。而妖,不仅保留了这种本能,还会因为拥有了更为强大的力量,放大本能。”
“适者生存,弱肉强食,是他们的本性,不会因为短暂地做了人,便真正的成为人。在他们的眼里生存是第一要义,没有道德秩序,没有是非对错,也没有价值判断,只有完全出于本能的选择。如果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就会不择手段;如果被伤害,就会对整个世界产生敌意,这才是妖族最为可怕的地方。”
“他们身上的妖性是难控的,他们不能被辜负,不能被欺骗……人类身上的每一种情感对他们来说不是修行,反而是无法理解的伤害。伤害一旦发生,便是彻底的愤怒与失控。”
山壁处有一种认可而统一的沉默,这是这个世上的人对妖怪的共识,是数万年来人与妖打交道之下的经验和总结。
林樾陷入了沉默,她好像为自己想要杀西门鸢和司徒煜的念头找到了理由。
为了遮掩她的身份,为了她自身的安全,她才会想杀了所有会威胁她的人。
而阮铮的话才刚刚落下,随之而来的天象就仿若印证一般地出现在众人的眼前。
不断聚集的黑云笼罩在整个墨山群的上空,黑云之下,罡风裂帛,煞气弥漫,杀意肆虐。
“是黑煞妖云!”
年轻的修士惊喊出了异象的名字。
他还是第一次看见这种异象,但却因为眼前实在恐怖的气息,瞬间就与书上的文字对上了画面。
众人随着他的声音望去,只有西门鸢很快地将目光落回身边的林樾。坐在石头上的人低着头,似陷入了一种只有她自己知晓的诡异沉默,脸上的神情更是复杂得难以辨认。
“不,没那么简单。”阮铮的脸色为之一变,随之而来的,是更为凝重的惧意。
只见凝聚的黑云之下,有无数条金色的细丝从四面八方涌来,并最终汇至一处。
那些东西,看起来就像是深渊底下那棵寿元之树内流淌的东西。
“那是什么?”有人问出了大家的疑惑。
“是生机,不,准确的说,是灵魂。”阮铮回答了问题。
“可是那阵法不是结束了吗?”说话的修士目光大骇,看着漫天的金丝,“如此规模,他怎么做到的?”
“是那些向他许过愿的信徒。”林樾站了起来,脸上几乎没有什么表情,“凡是愿意以寿元做交易的人都被他种下了某种禁制,连接生机灵魂,只要他想,他便能瞬间抽走这些人的灵魂与所有生机。”
她在深渊之下守着那棵树三日,早已看透了那棵寿元之树只是储存的手段,复生之法真正的核心,依然是墨山自身。
他从一开始就做好了寿元之树被人摧毁的准备,如果失败,他便以自己为引强行用那些人的灵魂献祭,救回白芷。
“他这是在为复活白芷做两手准备,如果以寿元生机塑命未果,他将以这些人的灵魂作燃料,以滔天罪孽来换一个人生。但现在,这些东西皆作了他的养料。”
林樾道出了此刻上空正在发生的情况。
年轻的修士眼里只有恐惧:“那我们该怎么办,这妖怪发了疯,若是再异化突破,还能有谁是他的对手?若不阻止,那岂不是要死千万人?”
众人这才将危险的情绪重新提上心头,另一人似想到了什么道:“那对道侣,对,天元宗的人能解决。”
“可他们方才与那妖君搏斗,也不知是生是死。”
“那烈阳宗呢?”有人想起了林樾和西门鸢的身份,“烈阳宗的少主,也是金丹凝元之士,他们应该也在此处。”
说着,便有人向二人拱手请求:“异化的妖族非同小可,还请二位道友请司徒少主出手。”
林樾想起深渊底下发生的事,此刻的司徒煜虽然没死,但也无力对付墨山了。
她没有及时回应,西门鸢站了出来:“我们与少宗主走散了,但少宗主若是在此定然会出手的。”
强大的罡风席卷了整个墨山,山壁前遮挡的树木被摧枯拉朽地折断,彻底暴露了林樾等人的藏身之处。
正在抽取魂魄的墨山真君一眼便发现了几人,无暇分身,便以一只巨大的妖爪朝着几人所在的山壁袭来。
林樾带着人迅速闪离,落地回头之际,正好瞧见落来的妖爪将整面山壁都抓了个粉碎,引发落石一片。
“若是他彻底吸收了那些人的魂魄,只怕方圆百里将无一人能活着走出这里。”阮铮在看见了这一击的威力后,第一时间道。
“可我们能怎么办?”
是呀,他们能怎么办?他们这群人中,最强不过入境修为,如何能对上这只堪比化神的妖怪。
妖爪又一次袭来,墨山真君还没有真正的出手,便让林樾等人只能疲于奔命的逃亡。
“都是因为我,诸位仙长,让我去与他说,也许他能放过那些无辜的人。”说罢,白芷脱离了西门鸢的保护,直接面向空中的妖爪,双臂大展。
“墨山,一切都是因为我,当初是我向仙人求了符箓,才让你现出了原形,你要杀,便杀我吧。”
伴随着这句话的,是跟随而去的宋砚将她紧紧地护在怀里,“要死,也是我们一起死。”
强烈的罡风撕扯着,紧紧相依的二人没有减缓那只妖爪半分,反而让空中的墨山陷入更为彻底的疯狂。
林樾瞧着二人情深与墨山的疯狂,眸中有一瞬迷茫,但最终还是闪身上前带着二人躲避了墨山的力量。
“走!”
原本相遇的四五人,此刻只剩了阮铮一个。
而除了追击林樾等人的妖爪,整个墨山群都在发出如同鬼魅的惨叫声,显然除了他们,这座山里的人都在面临死亡,那陆寻和师妹呢?
林樾第一时间想到了陆家兄妹,如果他们出了事,那她还护着这些人做什么?
他们才是她最应该保护的人,这些人只是她的累赘。林樾的思绪在逃亡间混乱,更为自己答应墨山保护白芷而丢下陆寻和陆向晚的选择而愤怒。
她因为怔神被妖爪打中,从剑上滚落。
翻身而起的人扶地而立,因为疼痛和愤怒,她的眼中不受控地闪过一抹锋利,那一瞬,她感受到自己的体内有一股原始力量在翻涌。
就像是林中的猛兽在受到伤害的那一刻,第一时间露出尖牙利爪来震慑对面的敌人,并伺机冲杀。
那是她的妖力,在她面临死亡危机的瞬间,它在叫嚣着要出来。
她第一次无法控制自己的力量,伴随着这种感觉同时诞生的,是林樾的恐惧。
如果是之前,她会以为是自己刚刚回归了妖身,并不稳定,但是在听完白芷的故事和阮铮的那些话之后,她明白了。
她是妖,她的身上,有根深蒂固的妖性。
她恐惧这样的自己,恐惧自己有一天会变得跟墨山一样,所以她要压制这股涌动的力量,她不能变得跟此刻的墨山一样。
因为这一瞬的犹豫,落地的林樾没有及时躲避,导致她结实地受下了墨山的一掌,从肺腑而出的鲜血喷涌而出。
不过疼痛带来的除了愤怒,还可以是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