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醒来的人只是流着泪，喊着他的名字，一遍遍强调：“宋砚，我没想杀他，我只是想让他离开，我只是想让他离开……”

心疼的宋砚将人紧紧抱在怀里安抚：“我知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救我。白芷你没做错，是他一意孤行，是他一厢情愿。”

他一边说，一边落泪，在他失去一切之后，他还有失而复得的白芷。

林樾看着眼前二人的情真意切，她已经有些分不清，宋砚的故事和墨山的故事，以及待会儿白芷要讲的故事，到底哪一个更可信了。

“白芷姑娘。”响起的声音，不是林樾，而是西门鸢。

林樾微微看向她，对面的人却似看透了她一般地朝着白芷的方向走出一步，柔声问出了她的问题：

“你能告诉我们，你与那墨山真君到底是什么关系吗？”

她也听到了墨山讲述的故事，在那个故事里，她是拯救一只妖的神女。

醒来的人这才彻底看清身边的人，她的目光在众人的身上走过，最终落回到宋砚的身上。

旁边那名年轻修士也紧跟着问：“没错，你们到底什么关系，为什么他救了你，又要杀你？”

年轻修士依旧不愿放弃这个可能逃生的机会，自然比其他人更想知道这个答案。

“因为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妖怪！妖怪杀人，还需要理由吗？”回答问题的，不是白芷，而是满目恨意的宋砚。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墨山的无情，也没有人比他失去得更多了。他的眼里不再是推断后的揣测，而是想起一切后，货真价实的满腔恨意，恨不能将他扒皮拆骨，吃肉喝血。

白芷看见他眼里的仇恨，白皙的手按在他握起的拳上：“宋砚，让我来说吧。”

她早已从宋砚的怀里坐了起来，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是我将他带回墨山村的，也是我给整个墨城带来了灾难。”

说出这句话的白芷对上众人的目光，脸上的神色充满了一种极为复杂的自责与悔意。

“那个时候的我，只以为他是个被雷劈中的可怜人，甚至因为忘记一切，行为举止都像一个未开智的孩童。除了我，他谁也不见，甚至也不愿意说一句话。他的样子像极了幼时父亲走后的我，孤僻又倔强，也许是在他的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我将他留了下来。”

“起初，我只以为他是伤了头，才会宛如孩童，天真无拘。墨山村的人一向心善，我受了村里的照拂长大，自然在遇到墨山之后，也想将这份善意延续下去。”

“那个时候的宋砚和我，一个教他学问，一个教他重新生活。可渐渐的，我们都发现了墨山的古怪，这种古怪不是他像一个孩童，而是他身上的孩童行径并非是因为他忘记了一切，反而更像是，他从来就没有像人一样的生活过。”

“他可以记住我和宋砚教给他的一切，甚至以最快的速度复制我们的行为和话语，却总是以一种极端的行为去执行。”

“就像是他为了保护我，当着我的面，活活掐死了一只不小心挠了我的猫，以及面无表情地拍死那只我从小养到大的寻路犬，只因为它在面对蛇妖的时候因为害怕丢下了我。”

“甚至因为我在去接他下学的时候靠着柱子睡觉，着了凉，他便让宋砚落了水，足足病了一月。也是从那个时候起，我才意识到他对我有一种近乎畸形的情感。因为这份情感，他还将我视作了他个人的所有物。他照顾我，关心我，同时，又缠着我……”

“因为蛇妖事件，他慢慢地成为了村里人眼中的山灵，那些人只要拿着跟我有关的借口来求他，他都会答应。所有人都觉得他是这个世上最好骗的仙人，可我却觉得害怕，因为他们没有见过墨山顶着那张好看天真的脸，理所当然的掐死那只小猫的表情。”

“我无法想象，如果墨山发现了他们在骗他，发现了他们表面上唤他仙人、山灵，实则背后笑他傻子的行为后，他会做些什么？我更无法想象，如果他真的明白了感情，知晓了我与宋砚的两情相悦后，又会如何？”

“如果说，无条件的保护我，将一切伤害过我或是可能会伤害我的人和事隔绝在外，是出自他的善意，是我的杞人忧天。那真正让我觉得可怕的，是他的有求必应，几乎没有原则。”

“最开始他只是帮助村里的人解决头痛脑热，陈年旧疾，可后来却演变成了滋养贪念，耕种的农夫想要不劳而获；上山的猎人想要一把一击毙命的弓箭，扒下无数张可以换来金银的裘皮；照顾我的药铺掌柜希望更多的病人走进他的药铺……”

“那些向他许愿的人，只要看见了别人得到的好处，便会立刻滋生下一个更为贪婪的愿望，就像是走进赌场的赌徒，总要博一把大的。而满足他们的墨山却从不觉得他们贪婪的愿望里有任何的问题，他像山神庙里那座没有生命力的石像，不像人，却有着操纵一切的神力。”

“而那些靠近他的人，也在改变和影响着他，他们利用着他对我的情感，让他做着利己的事，甚至为了讨好他，教他怎么将我牢牢地锁在他的身边。”

“宋砚就是在那个时候忘记我的，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宋砚好似变了一个人一般地离开了村子，一心备考。”

“那个时候的我害怕又庆幸，害怕的是他还是注意到了宋砚，庆幸的是，他只是让宋砚离开了村子。”

“墨山成为了村子里的神，我也慢慢发现，他每次帮人实现愿望之后都会身体虚弱，因此，我借机去教他分辨那些愿望背后的是非曲直，以及告诉他，无条件满足他们的愿望只会助长贪婪。他则答应我，会增加愿望的代价，有了代价，他们便不会轻易许愿了。”

“可我低估了人性，在面对一个可以对话和交易的神明时，人性的贪婪反而展现得淋漓尽致，有了代价，他们反而可以肆无忌惮地许愿，而墨山似乎也尝到了交易的好处，他的力量越来越强大，他的名字，也不再局限在墨山村，越来越多的人拿着自己不看重的东西来交换自己想要的。”

“而那些不重要的东西，可以是托举他们走到现在却无法再支持他们的父母亲情，也可以是低谷时期不离不弃但毫无助益的爱情，还可以是不如富贵的青春年少、换取前程的友情，甚至是年迈体弱的十年寿元、只要墨山点头，仿佛这世上的一切都可以交换。从那个时候起，我才彻底明白，墨山他，是教不会的……”

白芷的眼眶泛红，语气里也透着一种无力而又复杂的沉重。

“所以，你做了什么？”林樾的眼睛落在她身上，眸色却有些难言的复杂，因为她听见了那蛇妖的话。

他说：“你以为你当初为什么会显出原形……”

白芷近乎惨白的脸缓缓地转向她：“我遇上了一位仙长，我请他给了我一张符箓，一张不伤他性命，却可以让人破除信仰的符箓。只要那些人发现他们所求的山灵，其实是一只妖怪就好了，只要墨山他能离开，就好了……”

“可是……”她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的下落，连声音都在痛苦的哽咽，“可是他为了救我回来了，明明他只要离开就好了，为什么一定要回来呢？”

白芷的情绪陷入了失控，是宋砚抱住了她。

“白芷，这不是你的错，人跟妖本来就不是一路人，你不能把他的强求当做深情，更不能忽略他做的那些事本就是错的。你已经教过了他，是他自己没学会。”

“可是都是因为我，他才会成为墨山真君的，如果不是我……”白芷的自责被宋砚打断。

“如果不是你，他也会成为现在的墨山真君，早在你没出事的时候，他便已经走在这条路上了不是吗？救你，只是他的一个理由，没有你，也会有另一个。就像现在，他只是得知了你不爱他，便要杀你一样。这不是情深，也不是爱，是得不到就要毁灭的不择手段。”

宋砚看着她无助的眼睛，认真地安抚她。

林樾看着眼前的二人，心里像是打翻了的调料瓶，五味杂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们都没有撒谎，她也听到了这个故事的最完整版，却陷入了一种更深的迷茫。

她不语，直到沉静的山壁间响起看透一切的声音，解答她的迷茫：

“这便是妖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