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蛇妖明明只剩下了最后一口气,却还是说着听不懂的话。
林樾顾不得疑点,转身带着蛇妖去了另外的方向。
一声剧烈的爆炸声后,群山上空的斗争停歇,整个空中白芒一片。
林樾与身后的追兵几乎是同时停了下来。
“丑八怪,你可千万别死啊……”
手上的蛇妖又在说奇怪的话,带着复杂的祈祷。
白芒散尽,身后的追兵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数道从天而降的力量垂直地穿过身体,轰的炸开,没有一分反抗的机会。
林樾看着那些自空中散落的肢体,心神震荡。
弥漫的血雾中,踉跄的身影自里踏出,光风霁月的真君道袍被剑气撕开数道裂口,鲜血浸染,狼狈不堪;束发的玉冠尽碎,墨色长发混着血污披散而下,遮住了半张惨白的面容。
“丑八怪!我就知道,你没那么容易死!”率先响起的是蛇妖的兴奋。
林樾瞧见了狼狈不堪的墨山,也瞧见了那被墨发遮挡的本来面目,是流着脓血的鳞皮。
“白芷呢?”没有看到白芷的人影,墨山的眼中顿生杀意。
“在那边,有个女娃娃带着她。”积极回应的是林樾手里的蛇妖。
墨山的目光扫过那蛇妖,而后是林樾,什么也没说,化作烟雾追去。
“快跟上,快跟上,马上就要有好戏看了!”
蛇妖的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兴奋,尽管他的身躯早已没了一块好肉,可眼里的神情却完全是死亡的相反词。
林樾不知道他在高兴什么,只能赶紧跟上去。
然而即使墨山身受重伤,她也没能赶上他的速度。
因而,等到她赶到的时候,看到的,是让她怎么也无法理解的一幕。
醒来的白芷躲在宋砚的身后,恐惧地看着眼前的人。
而不知道何时恢复记忆的宋砚挡在白芷身前,猩红的眸子是满腔的恨意与杀意:
“我都想起来了,是你拆散了我们,是你让我忘了她,也是你害死了我身边的每一个人,你这个妖怪!”
墨山不听他一句,一个挥手便将人甩出了老远,抓着白芷的手臂认真地告诉她:“白芷,是我,你别害怕,我只是受了伤,很快就会好的。”
他温柔地安抚女子,并用法力去修复自己的容貌,可是维持不了片刻又会现出原形。
被他抓着的女子拧着眉看他,眼里是复杂又无奈至极的痛苦之色:
“为什么?为什么你一定要缠着我呢?”
赶来的林樾没想到自己会听到这样一句话,以至于她急速而来的步伐在那一刻迷茫地停下。
在墨山的故事里,他们是跨越人妖两族的旷世绝恋,可此刻女子的眼里,却只有无助的反抗,和对他此刻不断变化的妖族特征的害怕。
她在害怕他?
“白芷,你是不是睡得太久了,忘了,我是墨山啊,这个名字还是你给我取的,是你救了我,也是你把我背回墨山村的。你还教我辨认药材,教我做饭生火,教我怎么去做一个正常的人类。”
墨山认真地描述着他们的过往,可是对面的女子却将细长的柳眉拧成曲线,眸中满是苦涩:
“正是因为记得,我才宁愿自己永远也不要醒来。墨山,你真的学会怎么去做一个正常的人了吗?”
“三年前,你让整个墨山村的人沉迷在你的有求必应里,不劳而获,贪婪成性;三年后,你又为了救我,伤害了多少无辜的人?你知道我从那些寿元里的记忆看到了多少家破人亡吗?他们为了向你换取想要的东西,舍弃自己本就短暂的寿命,而知道自己时日无多的人有多可怕,你真的知道吗?”
“一朝翻身的穷苦者抛妻弃子,贪得无厌;痴迷钱财的富人疯狂掠夺;高居庙堂的权贵暴戾无常,视人命如草芥。你是有求必应的墨山真君,信你者,有愿皆成,万事顺遂,质疑你者,便是另类,万劫不复。”
“墨山,这些年来,你不是在救我,你是在让我跟你一样,无视那些痛苦,漠视你的罪孽。”
柔弱的声音字字珠玑,声声低泣。
面对白芷的指责,墨山没有动怒,反而握着她的肩膀,像一个犯了错的小孩一样解释:
“是你告诉我的,如果喜欢一个人,就要排除万难地跟她在一起。白芷,我没办法的,我只能这么做,没有人能把你从我身边抢走,死也不可以。”
他的模样真挚而无辜,被他紧紧抓住的女子珠泪滚滚,哽咽的声音坚定又破碎:
“可是墨山,我不爱你啊。我喜欢的人,是宋砚啊……”
那双握在她肩膀上的手捏得更紧了。
“不是的,你在骗我。如果你不爱我,为什么要把我留下来?是你说你会照顾我一辈子的,你还将我送去宋先生那里念书。因为担心我不适应,每日都会来看我、陪我;在整个村子都在向我索取愿望的时候,只有你在担心我是不是生了病;你还为了救我,引开那些追杀我们的人。白芷,这些都不是假的,我有眼睛,我看得见的。”
被他抓住的白芷,看着眼前的人,整个眉头拧在了一处,复杂又不忍的眼泪豆珠一样的砸在他的手上:
“墨山,这就是我们的不同,你眼里看见的,跟我们看见的,从来就不一样。你的眼里,从来都只有自己想象的,我把你留下来,说要照顾你,是因为那个时候的你孤苦无依,举止言行就像一个孩童。我去宋砚那里看你,只是因为,我想见的人,是宋砚啊。我告诉你,喜欢一个人,就要排除万难地跟他在一起。说的,从始至终,也都不是你啊。”
她的声音情深而冷漠,情深的对象不是他,冷漠的利刃却字字都在向他袭来,那双抓着她的手错愕地松开,高大的身形颓废失措地后退。
而后响起的,是蛇妖疯狂的笑声:“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对,小娃娃,就这样告诉他,都告诉他,告诉他什么是青梅竹马,什么是两小无猜,以及什么又是一厢情愿……丑八怪,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你学人念了那么多书,这十二个字,你学会了吗……”
嘲讽的笑声又一次被捏断在了喉咙里,愤怒的人高高地举起那只蛇妖,眼里只有猩红的妖瞳在闪烁。
白芷被这样的墨山吓得后退,退到宋砚的怀里,二人紧紧相依。
瞧着这样的画面,被捏住脖子的蛇妖笑得诡异又痛快。
“你看啊,他们多般配啊!你一个妖怪,竟然妄想会被一个人爱?丑八怪,这些年来,我生怕我们两个中间有人死了,更怕你救不活她。看看这个你拼尽一切,不惜违逆天道救回来的女人,真可笑啊……”
他的声音在一点点减小,可纵然墨山的气力再狠厉,他也要将这些年的痛苦加倍奉还:
“你以为当年她是在为你引开追兵吗?”
“不,她前脚骗了你去取水,后脚便跑了,我追上她的那一天,她根本就是在逃命啊!!!!你不知道的是,她才是整个村子里最害怕你的人,你以为你当初为什么会显出原形……”
剩下的话,没有人听到,只有一张发出含糊声音的嘴在一张一合,而后落地的,是一条没有一块好肉的黑蛇。
漆黑的妖瞳垂视着地上那条烂蛇,冰冷似刃:“你早该死的,没有人可以挑拨我跟白芷的感情。”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的目光还朝着林樾扫来一眼,那目光仿佛是在追究她为什么要救这条蛇,又为什么要将他带到这里来。
他只是微微地扫了一眼,林樾的心里便生出了一股寒意,这种寒意不仅仅是心理上的,还让她汗毛竖起。
她感觉到了墨山的身体在发生某种变化,那是极端克制下,暴风雨前的宁静。
只见,墨山用掐死蛇妖的手抓住白芷的手腕,要将她带走,却被宋砚和白芷同时拒绝。
“你放开她。”
“你放开我。”
几乎重合的声音让墨山的血液都生出寒气,而那只被他抓住的手因为恐惧生出了密密麻麻的疙瘩,立起的汗毛甚至比任何一种法器都扎得他生疼。
他看见了白芷眸子里投射出来的恐惧,再也无法忽略她看自己的目光,忍不住地问:“我们从很早之前就见过的,那个时候,是你先向我伸出手的。”
“墨山,你走吧。再也不要回来。”抗拒着他的女子朝着他极为认真地摇头。
好熟悉的一句话,那个他用尽一切救回来的姑娘好像在三年前就说了这句话。
“三年前,你也是这么想的,对吗?”他有些害怕地问出这句话,握着她的手不由自主地加深了力道。
白芷吃痛地喊了一声,宋砚赶紧去掰墨山的手,却在触及到的瞬间就被反手掐住了咽喉,高高举起。
林樾和西门鸢下意识地想要救人,却被墨山陡然生出的寒气逼退,等到二人站定的时候,只见站在墨山身前的白芷,已经将一只发钗插进了墨山的胸口。
颤抖的声音告诉他:“如果你要杀他,就连我一起杀吧。”
墨山不可思议地看着胸口的珠钗,那是他第一次听到喜欢一个人就要送她东西的时候,一个人跑去镇上选了好久好久才挑中的礼物。
他顺着那只珠钗看向她的主人,她明明害怕极了,却还是为了另一个人将一只钗插进了他的胸口。
同生共死,两情相悦。他怎么到现在才看懂呢?
“你真的从来没有爱过我?”他不死心地问出了问题,期待着她能给出自己想要的答案。
但她的目光冰冷又陌生:“我是人,你是妖。”
“呵呵呵呵……”墨山失力地垂下头,笑出声,扭曲而苦涩,笑到无声停止,抬起来的妖瞳骤然靠近,磁性邪魅的声音带着嗜血的疯意,“那我们,就一起死吧。”
抓住手腕的手挪至白芷的脖子,快如雷霆,没有丝毫的留情。
林樾这才反应过来,他是来真的。
唤出的长剑朝着墨山急速而去,将三人分开,并迅速挡在白芷跟宋砚身前:“你疯了!她不是你救回来的吗?”
被逼退的墨山刚刚站稳,披散的长发被劲风吹开,露出丑陋腥臭的皮肤,红色的妖瞳闪烁着疯狂。
“他说得没错,这个世上,不管是妖,还是人,都不可信……呵呵呵呵呵呵……”
他疯狂扭曲的笑着,周身戾气暴涨,披散的青丝瞬间化作白发,又哭又笑地仰天大喊着:
“真君座下,有愿皆成。愿望既达,圣名永恒。”
林樾望着发狂的墨山,余光瞥向身后昏过去的白芷,心中复杂。
在后退间向西门鸢道:“他要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