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鸢瞪大了眼睛，她看见了林樾的真身。

她不仅是妖，还是只女妖。

此刻的她人身妖相，没有一分本来的面貌。除了自己，无人可以说眼前的这只妖怪，就是林樾。

“一群妖怪竟敢假扮真君，挑战天道，起死复生！”司徒煜看着眼前的场景讥讽下方的林樾和蛇妖，眼角的余光扫过西门鸢，冷漠地问，“林樾呢？”

被锁链束缚的西门鸢，侧首看向守在树前的女妖，而后转过头仰视着上方的司徒煜，回道：“他被那墨山真君带走了，我也不知具体何处。”

听到西门鸢答案的林樾眉间微皱，余光向她扫去，不知情绪。

“莫非那妖真君也发现了什么？”司徒煜心中揣测，在想到有被人捷足先登的可能后，只想赶紧找到林樾，剑指一凝，解开西门鸢身上的禁制，吩咐道，“去找。”

得了自由的西门鸢朝着司徒煜跪谢，在林樾的身上留下一眼，起身离开。

“你是什么妖怪？我竟看不透你的真身？一只鸟？”司徒煜注视着眼前的女妖发出疑问，语气中带着几分轻蔑。

“想知道我是什么妖，试试就知道了。”林樾本就不喜司徒煜，今日也是第一次以妖身示人，她还没试过用妖力对抗金丹凝元呢。反正他也认不出自己，今日就拿他来练手吧。

司徒煜感受到挑衅，可这种挑衅又带着几分的熟悉，轻蔑的目光转向探究，在思索之后，试探地问：“你见过我？”

林樾的眸子倏地一颤，她特意以妖容示人，还变回了女身，她现在的样子就算是陆寻和陆向晚见到也不可能认出来。

司徒煜看见了她脸上的表情，微凝的眉宇舒展开来，在垂眸一笑后，玩味地抬眸：“那我可得好好想想，我们是什么时候见的面。”

那一刻，林樾迎着那双戏谑的眼睛，一股莫名的恐惧自心底而生，她隐约地感觉到眼前的司徒煜像是换了一个人，又或者说他之前的轻傲和自大，皆是伪装。

出于一种求生的本能，有个声音在告诉她，杀了他！

杀了他，自己才能活下去。

锋利的利爪自指尖生出，她不能用剑，也不能使用烈阳宗的术法。没有像妖怪一样修炼过的林樾，只能像只没有章法的妖兽，凭借蛮力与妖火和司徒煜相拼。

光有蛮力、没有章法的她，在司徒煜眼里就像一只野兽。凡人尚能猎兽，更何况是修士呢。

林樾被一掌打落在地，内脏的血液从咽喉而出，灌了满口，回想起墨山的话，林樾牙关紧闭，并将口中的血液如数吞咽了回去。

司徒煜注意到她的动作，在持剑走来的过程中歪了头，扯出一个痞气十足的笑：

“看来我马上就要知道你是只什么妖了。”

“蠢货！学他呀！”

就在林樾无助时，身后传来了蛇妖的辱骂。

她眸中一亮，急速生长的翅羽化作一把剑的模样，学着司徒煜方才的招式挥出一剑，速度却快如雷霆。

其实林樾也有一种天赋，那种天赋的名字，叫做模仿，模仿出现在她眼前的每一个人，模仿他们的言谈举止，模仿他们的兴趣爱好。

从小到大，她将这项天赋发挥到了极致，以至于这些年来连将她带出远古战场的陆青舟都相信了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孩子。

狭窄的深渊里，林樾将司徒煜出现在这里的每一步、每一招都丝毫不落地复刻，以至于步步躲闪的司徒煜眼里除了震惊之外，还多了畏惧。

林樾的动作很快，快到司徒煜的思绪都跟不上，她到底是什么怪物？

身后的参天之树因为寿元枯竭崩塌肢解，只剩下了连接白芷身体的藤蔓还在传送着最后的生机。

粗壮的树根连接着地脉，崩塌之时，自然也牵动着整个深渊峡谷。

树根处的蛇妖也因逆天改命的反噬痛到极致。

整个深渊一片混乱，司徒煜承受了林樾复刻的最后一掌，整个倒飞出去。

她的力量本就强大，之前是受限于招式，如今当这一掌切实地落在身上后，司徒煜的眼前只一片混沌的黑暗。

口中不断涌出的鲜血呛得他连话都说不出来。

他居然输给了一只妖？强烈的羞辱感大过了身上的伤痛。

“杀了他！”

林樾又一次听到了那个声音。

杀了他，再杀了西门鸢，便没人见过自己的真身，也不会有人将她和妖神联系在一起了。

地上的人起身困难，林樾吸过司徒煜落在地上的长剑，朝着他走去。

如今只需要一剑，便能解决一个麻烦。

林樾俯视着脚下即将要失去意识的人，睥睨的眸光中带着她自己也没意识到的狠厉杀意。握着剑柄的双手，高高的举起，对准地上的心脏，狠狠地刺下。

“啊~”

锋利的剑尖刚刺破皮肉，剧痛的惨叫声刚刚响起。

急速而来的长剑便朝着林樾袭来。

躲避剑气的林樾步步后退，没能刺破那颗心脏，只觉愤怒。

又来一个找死的。

等到脚下站定，抬眼看清来人时，混沌的眸子骤然清晰。

而后是满目的恐惧。

“竟然，还有一只妖。”

赶来的陆寻，持剑挡在司徒煜的面前。

投来的目光里，只有看见妖怪的敌意与誓要诛杀的正义，没有分毫看见她的亲切与熟悉。

那一刻，林樾恐惧又庆幸，恐惧陆寻看见了自己的妖身，庆幸他看见的还好是自己的妖身。而在他的身后，还有数名仙门弟子正在往里赶来，其中一抹倩影，是师妹。

脚下的地面摇摇欲坠，那棵灵树中的寿元已经全部注入白芷的体内，如今只等她醒来，才算真正的起死回生。

整个峡谷开始崩塌，林樾转身揽过白芷准备逃离，却看见了地上奄奄一息的蛇妖，嘴唇翕合：“救我。”

眸光微闪，峡谷深渊里的两妖一人消失在了陆寻的面前。

一路逃出深渊，林樾才发现外面正在经历怎样的恶战：

整个墨山群都被墨山的结界笼罩，剑气纵横，灵芒对撞。

十数名修仙者的尸体如雨点般从空中坠落，身上的衣饰显示着他们来自数个不同的门派，连烈阳宗的弟子也没能幸免于难。

为首的一对男女在退却数步之后，用一招同源的合体招式，朝墨山挥出极为霸道的一剑。

近处的一座山被拦腰斩断，倾斜的山头带着无数的碎石滚落，山中到处是溃逃的生灵与凄厉叫声。

林樾不敢逗留，只能往山林的深处跑。

可还未行数步，便有剑气从后袭来，显然墨山的计划早在雷云天罚降临此处的时候就已经暴露。

头顶上的战斗胜负难分，这些修士不去帮忙，反倒追着自己不放，分明是受了安排，一心要拿住墨山的软肋。

如今所有的寿元生机皆在白芷体内，林樾不确定这些人找到白芷，会如何处置她，但唯一能确定的是，只有白芷醒来，才算真正的起死回生。

林樾不想与这些人正面对上，只能掩去自己和蛇妖的气息，全力逃窜。

失去目标的追踪者四散搜索。

看着他们散开，躲在崖壁的林樾吐出口气，紧随而来的是一种自省的恐惧：

司徒煜虽然讨厌，可是她刚刚却想杀了他。司徒煜除妖是基于修仙者降妖除魔的立场，那她呢，她想要杀司徒煜和西门鸢是因为什么？

她不敢想，如果刚才陆寻和师妹没有出现，她是不是就成了真正的妖？

林樾的心里乱极了，甚至在看着眼前的蛇妖和那个没醒来的女子时，不断地问自己，现在的她在做什么？

明明她已经看见了陆寻和师妹的安全，为什么还要带着他们逃跑？

难道仅仅是因为，对墨山的承诺？

烦躁混乱之际，有人靠近了崖壁，她没有想明白自己的问题，却以本能唤出长剑，直指进来的人。

“是我！”是西门鸢的声音。

她的双手举于两侧，向林樾展示着她的安全与亲和。

林樾的剑虽未见血，但也没有放下，目光警惕而复杂。

“他们马上就要找到这里了，此地不宜久留。”

她的表情极尽善意。

“为什么帮我？”林樾还是问出了口，她刚刚有机会，却没有向司徒煜暴露她的身份。

西门鸢很是复杂的一笑：“也许是因为在我跟你讲的那个故事里，有个小孩儿也恨透了她的宗门，她也想叛逆些。”

林樾的眸子微微一缩，手里的剑终究是放了下来。

“他们就快到了。”

林樾不再犹豫，一手抓起地上的蛇妖，西门鸢则扶起昏迷的白芷。二人分别变出了一件宽大的斗篷，遮掩身形气息。

身后的人还是追了上来。

“你带她先走。”林樾带着蛇妖停了下来，向西门鸢道，大有要用自己引开身后人的意思。

西门鸢明白了她的意思，微张的唇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颔首。

林樾手里的蛇妖却道：“别呀，我还没看到好戏呢，要引你自己引去，我要跟这小娃娃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