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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你来的地方。”
林樾再次出现在云梦峰的时候,是离开天元宗的一百六十年后。
再次见到裴云深,林樾意外又惊喜地笑了。
“原来你就是云梦仙君啊!”此刻的林樾满身妖气,身着男装却面生女相,早已与当年的模样大相径庭。
可面前的男子却与当年一般无二,光风霁月,朗月清风,仙风道骨。
“你说你堂堂云梦仙君怎么还骗人呢?骗人家叫了你好几声师兄。”林樾依稀记得当年在云梦峰相遇的时候,她将他当做了守山的普通弟子,还送了他好几瓶桃花酿,好几只烧鸡呢。
虽然对方没要,但是送就是送了。
裴云深认出了林樾,眼里却没有半分的震惊,宛若此刻出现在他面前的人只是一个陌生人。
林樾瞧着对面那张精致分明的容颜,露出欣赏可惜的笑容:“本尊听闻能拔出诛仙剑者,为天下妖魔之首,也是云梦仙君此生的宿敌,因而特意前来试试。可眼下见了师兄,竟生烦恼,若是本尊拔出了剑,与师兄成了宿敌,岂不伤了我与师兄的旧友情分。”
“云梦仙君,不会与任何人生有情分。”裴云深的语气并非冷漠,而是一种比之冷漠还要更甚的客观陈述。
林樾的眼神霎时一冷,脸上的肌肉不知为何的僵凝:“是呀,仙君是神明遗留,是天地之子,如何会与我这天生的妖怪生出情分。如此看来,这诛仙剑还真得本尊来拔了。”
话音一落,林樾转身飞向剑池中的诛仙剑,池中水流顿时激荡,受裴云深所控袭向林樾。
林樾顺势推出一掌,两股强大的力量碰撞出耀眼的灵芒,遮挡视线,被震退的林樾顺势往裴云深身后绕袭,裴云深顺着声音转身去拦她,可刚转身便反应过来,重新看向剑池。
却发现真正的林樾出现在剑池中心,右手已经触碰到了诛仙剑柄,身后的林樾身形消散。
裴云深的目光瞬时黯淡。诛仙剑乃上古魔剑,魔气深重,普通人只是靠近三尺就会被魔气重伤,而林樾轻易地就触碰到了它。
如此,就算她此刻还没有拔出诛仙剑,他也已看见了结局——早就苏醒的剑灵也早就认定了主人。
林樾拔出诛仙的那一天,整个天元宗地动山摇,九洲地震,群魔乱舞。
冲天的魔气与林樾的妖气灼烧着周围的生灵。
若非裴云深庇护,整个天元宗都将毁于一旦。
“果然是一把好剑。他们都说你是魔剑,可本尊却觉得你是本尊的祥瑞。”空中的林樾兴奋地看着手中这把主动认主的灵剑,只觉得亲切,而后在瞥了一眼对面的裴云深后,踏空而去。
离去的声音响彻云霄:“多谢仙君数百年如一日地守护本尊的宝贝,此份恩情,本尊定当偿还。”
林樾说到做到,诛仙剑的第一战便在玄灵洲。
人间曾有诗曰: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洲。
是文人笔墨,是诗词意象。
而在玄灵大陆之上却是,诛仙一剑半宗灭。
只是一剑,整个玄灵大陆上的仙门半数陨落。
林樾拔出诛仙剑,成为了天下第一魔头,也是在向整个修仙界宣战。
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在一起,原本各行其道的九洲仙门,组成了统一战线。
林樾也像是疯了一样,有人喊战,她便应战。
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便屠一门。
直到她被裴云深困在了一个阵法之中。
裴云深没能灭了她,她也没能打过他。
“你什么时候研究上阵法了?”林樾认清了自己暂时出不去的现实,索性聊起天来。
“修仙之道千千万,降魔之法亦条条。”裴云深在阵法的中心幻化出一座小院,将自己也困了进来,此刻正悠闲地沏着茶。
林樾只觉得他脑子不正常,开口便是一句:“你是不是有病,为了困住我连自己也不放过?”
若非是他以身入局,自己追着他来了此地,才不会大意中了他的圈套。
“你我分属正邪两极,本就不应单独存在。同时困住你与我,是最好的局面。”裴云深甚至贴心地倒了两杯茶。
林樾在对面坐了下来,饶有趣味地打量着对面的人,“是呀,你还得感谢我呢,要没有我这个妖神,你便不会诞生。”
对抗了这些年,林樾也算是明白了她与裴云深的关系。
他们是天生的死对头——专门为了让她死才诞生的对头。
不过,林樾还是以商量的语气道:“这样吧,你放我出去,我也答应你放过天元宗,只要他们不惹我,我就继续让你们天元做九洲第一仙门如何?”
裴云深微微抬眸,只将沏好的茶送至口中,没应。
林樾知晓了他的回答,脸色一变:“裴云深,别以为你能困住我一辈子,大不了我们同归于尽,但只要我不死,整个九洲都别想好过。”
裴云深放下了杯,无视她的威胁,温声道:“你可知,你之一族为何身为妖身,却唤妖神?”
林樾没想到他突然说起这个,瞳孔微颤,身子也向后一缩,竟真想听听他要说什么。
裴云深自然的继续:“天道之下,九洲六族各有血脉,血脉不通,难有后裔,可妖神一族却是上古时期,神妖两族结合之例外。顺天道而生为自然生灵,逆天道而生者,若非夭折,便必然有其强大。”
“我还以为你能说出什么新鲜的东西来,这些话我已经听过了。”林樾的耐心消退,脸上的表情更在想到第一次听到这些话的过去后,暗沉狠厉。
裴云深瞧见她脸上的神色,眸中有几不可察的闪烁:“唤之妖神,是因为你们的血脉里同时保留了神明与妖魔的两种特性。神性强大救世,妖性暴戾难控,一念成神,一念成魔,可只要固守本心,心净神专,便能坚守正道,驱除妖性,妖身化神。”
林樾这才听懂了裴云深的意图,勾了唇笑他:“仙君这是想感化我?那你可要失望了,我就喜欢当妖怪,当妖怪,受魔道尊崇,受仙道畏惧。高兴了杀个人助兴,不高兴了就杀两个人开心,看着你们痛苦,我便痛快……”
此刻的林樾身着女装,画着女子的妆容,也是从这两年开始,林樾才以真正的自己出现,邪魅的笑声与那张妩媚妖邪的脸适配又违和。
“遮掩痛苦,并不能从苦痛中脱离。”裴云深望着她,平静无澜的目光穿过她不达眼底的笑意,一路望进她的最深处,唤她的名字,“林樾,痛苦本身便是修道中的一部分。有过痛苦,方知众生皆苦;有过执念,才能放下执念。修仙之人,一生所遇,恩怨爱恨,皆为过往,不为幸福喜悦而沉迷,不因痛苦执念而沉沦,方能真正的得道化神。”
他的声音平静得近似无情。
也让林樾愤然失控:“裴云深,你有什么资格教我?像你这样的人,天生便是神明之子,享受仙门拥护,一生顺遂,知道什么是痛苦吗?又知道我经历了什么?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又凭什么要求我放下?”
林樾被激怒,方才与裴云深的大战本就乱了真气,如今在想起那段回忆时,心境动荡,周身的妖气也开始混乱。
“我知道你经历了什么。”极为平静的一句话。
即将暴走的林樾有了一丝的理智,在摇了摇疼痛的脑袋,狠狠地看向对面的人。
对面的声音依然如冰山般平静:“妖神血脉亦妖亦神,是异端,也是机缘。你失踪的那几年,烈阳宗突然涌现了数名化神期修士,其中缘由,不问自知。后来你屠尽烈阳宗上下,陆向晚身死,你与陆寻反目成仇,遁之九幽炼狱,沉之数十载,最终以妖神之名归来,我都知晓。”
林樾瞪大了眼,意外又震撼,而后是唇角肌肉扯出的笑。
“本尊差点忘了,云梦仙君乃当世天机问道第一人,即使寸步不离云梦峰,也能知晓天下事。甚至连没发生的事,都能预之一二。”
林樾的笑容复杂而苦涩,甚至还带着几分的嘲讽,蹙眉笑问:“不过本尊更有些好奇,能预知未来的云梦仙君是如何看着本尊一步步走到今日,看着那些人死在本尊的手下?又是为何到了今日方才出手?”
那个时候的林樾也许更想问的是,身为神明之子的裴云深为何能坐视她的苦痛?只是她没问出口,也没找到问的理由。
裴云深似是早就面临过这样的问题,坦然直视着对面的眼睛回她:“天德不以为首,允万物生,允万物落。世间因果,自有定数。烈阳宗有它的因果,你我之间也自有定数。天机问道之术,是神明赐予我等窥见天机的手段,而非干扰因果的能力。”
林樾没有问出的问题,裴云深给出了答案。
那是林樾第一次在裴云深的身上感受到一种名叫恐怖的情绪。
这种恐怖浓郁得像一片厚重的雾,笼罩着她却又碰不着,看得见又驱散不开。
平静的声音宛如天音,无情漠然的宣告着林樾的这一生。
他说:我知晓你的痛苦,但这是你的命。
呵呵呵呵呵……可笑,太可笑了。
“裴云深,你比我还可怕。”
林樾盯着对面的人笑出声,诡异又疯狂。她不再看他,起身进屋的时候,自然也没能看见被留下的人眼中有片刻的自疑,而后茫然地归于平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