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樾是被鸟声吵醒的。
不知道裴云深的结界拆散了哪对苦命鸳鸯,外面的进来不来,里面的出不去,导致院子上空一大早就有一只鸟叽叽喳、叽叽喳。
“吵死了!”
林樾翻身就坐了起来,却发现自己身上的法链解除了。
当即调动着体内的灵力,没有任何异样。
裴云深就这样放过了她?
疑惑之间,林樾走出了房间,一眼就看见了院子里的裴云深。
面前还有一碗面。
林樾震惊地在他对面坐下,这三年来,他没见裴云深吃过东西。
自己对付两口的时候也没叫他。
刚一坐下,还没开口,那碗面就到了自己眼前。
林樾瞬间蹙了眉看他:“什么意思?下毒?”
裴云深抬眸:“你现在的身体还未结丹,尚需食物维持机能,之前见你自己做过。”
结丹之上的修士大多已经不需要饮食饱腹。
结丹以下的修士则会服用专门的辟谷丹,一颗能顶半月。
林樾不喜欢吃药,丹药哪有饭菜香啊。偶尔会为自己开个小灶,山后的鸡,池中的鱼,空中路过的雁,都进过林樾的肚子。
只是这一刻的林樾难免一怔,裴云深给她做饭?
试探地挑起一筷,温热的烟火气迎面扑鼻,透过雾气去坐在对面的人,林樾仿佛在这一瞬回到了上辈子。
……
“我要吃饭!”
小院里的林樾冲着裴云深喊。这是自那次谈话之后,林樾第一次跟裴云深交流。
“我要吃饭!”
被关了一个月,林樾也试探了这阵法一个月,得到的结果是:逃出去的可能性为零。
正在打坐的裴云深没想到林樾会主动跟他说话。他坐在这里一个月,林樾每次路过他时都只有白眼加冷哼。
睁开的第一眼,就看见站在面前的人抱着臂,气冲冲地盯着自己。
“你有金丹护体。”裴云深回应她。
林樾却更生气了:“谁说吃饭就是因为饿了,我想吃不行。我不吃饭就会暴躁,生气,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不行?”
裴云深想了想,不理解却尊重:“这里没有。”
林樾瞪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我~不~管~!你要想让我好好待在这里,就要给我弄来。”
明明处于下风的人是她,可她说这话的时候,蛮横十足,仿若只要不随她的意,她就要翻天覆地一般。
但让她没想到的,是裴云深真的满足了她。
最开始只是一碗面,而后是一条鱼,一只鸡。只要是林樾提出的,裴云深真的都能给她弄来,唯一的条件是,林樾要跟着他学培育灵草。
裴云深说她身上的戾气太重,种花育草,可以修身养心。
堂堂一代魔尊被关在院子里种草?羞辱,赤裸裸的羞辱!可是能怎么办呢,谁让裴云深拿捏了她的命脉,他真的能给她找来她想要的任何东西,除了自由。
她想,她一定是开天辟地以来,最好说话的一个魔头。
种花就种花,只是她杀人太多,身上的煞气与戾气深重,不管是种什么,没几天就死了,还不如种些萝卜白菜。
但裴云深就不一样了,他的身上自带灵气,经他培育的灵草不仅生长迅速,药性也会大增。
在被关在一起好些年后,林樾倒是习惯了,唯一让她不爽的,是裴云深这个人啊,冷得无趣,静得有病。这院里明明关着两个人,却总让林樾觉得只有自己一个人。
因此裴云深每种出一棵灵草,她就拿来当配菜下锅,暴殄天物算不上什么乐趣,可是糟蹋裴云深的心血,给裴云深添堵,她简直不要太高兴。
但你还别说,做饭的时候搭配些灵草,味道还真不一样。
“七色天衫草,乃天地灵韵所钟。每一百年,都会发生一次异变转色,每转一色,其草茎如渡一劫,药性也因淬炼翻倍。待七色轮转圆满,可比一颗七品涅槃丹,能重塑道基,稳固道心,淬炼灵脉。”
在林樾又一次从裴云深的眼皮底下拔出一棵灵草的时候,裴云深说话了。
“终于心疼了?”林樾难得见到裴云深为他的心血说话,眼睛都亮了,锅里烧开的水也不管了,“我还以为你真不在意呢,原来是没拔到你心坎上啊。”
她说得得意,这些年来,她拔了裴云深不少灵植,最开始是反抗的破坏,后来是刻意的挑衅,但最终都因为他的无动于衷变得索然无味。
早知道,就早点来拔这棵了。
坐在对面的人睁开眼看她,眼里的情绪始终平淡:“七色天衫要在经过异变之后,才能称得上灵草,在此之前,不仅与杂草无异,遇热更生苦涩。”
他的语气谈不上认真,倒像是提醒。
林樾难得遇到一次裴云深拦她,如今听着他的话,狐疑打量他:“苦涩?仙君是欺我不懂医药,故意说这些话来哄我放?其实也不必这样的,只要你说一句求我放过它们,我也不是非要用它们来下锅的!!”
好不容易抓着一次机会,她也想看看云梦仙君会不会为了一棵他精心培育的灵草来求她。
对面的人看见了她眼底的趣味:“你若不信,大可一试。”
他的声音依旧的没有波澜,可林樾却觉得他在博弈。
“好啊,正好我的水开了,你来放。”她走到了他的面前,摊开的掌心上是她刚拔来的七色天衫。
打坐的人对上那双挑逗的眼睛,眸光微闪,在双指微动后,林樾掌心的灵草与面前的人都已经闪身进了厨房。
林樾跟进去的时候,裴云深已经站在了灶前,锅里的水中正滚着她方才下的面条,七色天衫也被直接下了锅。
这么果断?
林樾讶异,更在转头看向锅里的时候,眉间微凝。
青色的叶子在遇热的瞬间就变了色,就连汤底和苗条都染上了几分。凭借林樾在厨房的经验,此刻热气中传来的苦涩之气在告诉她,裴云深没有骗她。
他真在提醒她?不是,他就一点不心疼?这可是堪比七品涅槃丹的灵草诶?虽然现在还没成形吧,可是他说得那么厉害,拦着她只是为了提醒她下锅是苦的?
他有病吧?搞得她以为他真在意,还硬要他下锅证明,现在被架起来的人,反而成了自己。
锅里的面条被捞了起来,一双好看的手将它递到了林樾的面前。
处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面子因素,林樾扯了扯嘴角,接过,用起筷子吃了一口,她的本意是吃了这一口后,就说一句:什么苦不苦的,心疼就说呗!
然后嘲讽他堂堂云梦仙君居然还会骗人!
可是刚入口,那股苦涩之味夹杂着如同电击一般的麻感,直击天灵盖,打得她措手不及,直接就吐了出来。
“呸呸呸……yue……什么鬼!yue……”那味道实在诡异,林樾也实在狼狈,甚至怀疑起裴云深在里面加了料,“你下毒了?”
林樾一边骂,一边找水。
赶紧在水缸里用葫芦瓢舀了口水漱口,又连着喝了好几口后,舌尖的那股苦麻才消减了几分。
“现在你信了。”对面的目光微微闪烁,语气依旧平淡。
但林樾却觉得自己被他看了好戏,颇为狼狈,当即不甘示弱的指责:“那你种这玩意儿干什么?明知道我会去扯它,你还把这玩意儿种在院子里,你故意的吧你!”
对面的人没想到会被倒打一耙,可眼底却无分毫的愠色,甚至在瞧见林樾那张因为口中诡异的味道而变形的五官时,眸底闪过一抹奇异的悦色。
“我的确没想到这一点。”他坦然地承认,仿若真的是自己的倏忽,才导致了这样的情况发生。
他接受了林樾的指责,反倒让林樾猝不及防了。
她占领道德高地,本就是为了找回面子,可裴云深居然直接认了,那他认了能怎么办呢?
自然是继续只占领高地了,当即强硬的道:“我不管,现在是你的东西糟蹋了我的面,你说现在怎么办吧?”
对面的人似想了想,在转身的瞬间,右手一拂,锅里的“毒物”被换成了清水。
灶中的柴火烧得噼里啪啦,不一会儿便翻滚了起来。修长的手指重新下了面条,动作颇有几分模样。
林樾瞪大了眼睛:“你还会做饭?”
相比于他直接“认罪”的行为,更让林樾惊讶的,是他居然会做饭这件事。
“耳濡目染。”简单的四个字,平稳又从容。
平稳如初,从容得像是在说这些年林樾在阵中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眼中。
林樾微微翻了个白眼,看了一眼锅里的面条,没好气地提醒:“别煮太久,我喜欢劲道一点的。”
“放点猪油。”
“加点葱花。”
“这个多一点。”
“再舀点汤。”
“你不是耳濡目染了吗?”
那是林樾上辈子最屈辱的一段日子,也是她生命中唯二像人的生活。以至于后来破阵离开的林樾,偶尔也会想起来那段跟裴云深平静度过的日子,也许是因为荒谬,所以才没能遗忘。
……
清淡的面条入口,没什么味,却很熟悉,跟上一世的那碗面一模一样。
裴云深这个人万年如一日,手艺也一样,寡淡鸡肋。
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跟他接触实在无趣,但若他真死了,林樾又觉得可惜。毕竟这个世上能跟她斗个有来有回的人,只有他一个了。
回过神来的时候,林樾在心中狠狠骂了自己一顿,她莫不是被施了什么秘术,居然会有这样的想法。
“别以为你做到这样,我就会像上一世一样被你困在这里。裴云深,同样的当我不会上第二次。”吃饱喝足的林樾擦了擦嘴,放下碗表示自己的立场。
裴云深拂袖一挥,面前的面碗被收走。
“封禁云梦峰是因为你放走了不该放的人,按照天元宗条律,禁足三年。三年之后,你依然可以出去。”
“你说禁足就禁足,还真把自己当我师傅了?”林樾不服,转念一想道,“不过你要真想做我师尊,便解除了你留在我识海里的破阵,我若得了自由,唤了你一声师尊,也不是不行。”
裴云深的眸光微微闪烁,垂眸道:“破除天机之法,他早已告诉了你。戾气消散,积德行善,重新做人,天机自解。”
林樾想起那阵灵的话,与此刻裴云深所言,一般无二。
“重新做人?”林樾有些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