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元宗出现了黑煞妖云,意味着此处有妖魔现世,而唯一能与之对应的便是方才逃走的那具活尸。
天元宗如临大敌,宋清河紧急召集各峰峰主长老齐聚太虚峰,彻查今夜之事。
最终洛惊鸿以在禁制中发现的妖气回禀:
当日上山的,除了那具活尸,还有一只藏匿行踪的妖怪。一尸一妖趁其研究破禁之法的间隙,无声逃匿。
“简直荒唐,你乃阵道禁制首徒,那活尸身边藏着一只妖怪之事,你竟未发现丝毫?”宋清河追究着洛惊鸿的看守不力。
殿中的洛惊鸿宠辱不惊,昂首回应:“那活尸身上的禁制极为强大,不仅遮挡了她身上的尸气,还遮掩了那小妖的妖气。若非如此,她在上山之时,宋峰主与四位护法长老想必也早就看出了端倪。”
洛惊鸿的话没错,当日他们几人竟无一人发现那女子的异样,自然也不能怪在一个弟子身上。只是终日猎鹰,却被雏鹰啄了眼,面上难免尴尬。
其余几峰的峰主长老相视一眼,沉声不应。
最终还是手持司南卦盘的孤鸿长老沉思后道:“前日那女子虽为活尸,却并未瞧见几分煞气,不过才一日便怨气化煞,甚至引来黑煞妖云,着实蹊跷。”
洛惊鸿目光微移,向上方的宋清河回道:“许是她在这两日间受了刺激,心中执念越发不甘,这才陷入疯魔。以弟子看,太虚峰上下亦当自查,看这几日都是何人见过此女,若是此女自己心有不甘所致方罢,可若是有人故意为之,此事便事关重大。”
此言一出,宋清河的脸色一凝,正好对上洛惊鸿那双心照不宣的眼睛。
孤鸿长老似想到了什么:“三年前,我曾夜观天象,起势卜卦,叩问天机。可每次推演,卦象皆有不同,可谓是乾坤未定,巽风无形,但唯一未变的,是紫薇黯淡,妖星冲斗。”
“那不就是妖魔作祟?”黄泉面色凝重,转而担忧,“推演天机,消耗的是修仙者的寿元,孤鸿,难怪你这三年神形如此憔悴。”
手持笏板的凌霄长老也道:“以孤鸿之修为仍勘不破这卦象,可见此卦之凶险,不知今日之变可在其中?”
孤鸿面色疑凝,不敢轻易作答。
众人心知肚明。
“不如我等去寻云梦仙君做解,仙君的天机问道之术为当世之最,许能勘破一二。”黄泉建议。
星辰峰峰主朱律出列:“仙君方才驱散妖云之际曾言,此乃太虚峰因果,自有定数。并道,云梦峰自此封禁,无诏不得入峰扰他。”
此言一出,众人的神情颇为复杂,皆向宋清河投去目光。
云梦仙君说此乃太虚峰因果。
那么一切便说得通了。
从凡尘洲来的活尸要告一借她气运历劫的修仙者,而偏偏天元宗就有一位从凡尘历劫归来的修仙者。再加上那具活尸在太虚峰走过一遭后便心魔入体,怨气化煞。
世事多巧合,但无巧不成书。
宋清河面色凝重如斯,深吸一口气后,解散了会议。
洛惊鸿出来的时候,谢无忧与周若正守在大殿之外,见人一出来便迎了上去。
“师兄?他们没有怪罪你吧?”周若第一个问。
洛惊鸿脚下驻足:“还能见到我,你说呢?”
周若松了一口气。
谢无忧却担忧道:“那林樾呢?我们亲眼看着他被仙君带回了云梦峰,他不会被仙君重罚吧。”
洛惊鸿瞥了一眼面前这两个天真的少年,“还是先担心一下你们自己吧。”
说罢,起步便走,周若只能与谢无忧作别,跟上去。
至于谢无忧,一转头就看见了自家师父黑沉的一张脸,当即像朵蔫了的向日葵耷拉了头。
周若刚跟上来,就听到了洛惊鸿的提醒:“那个叫林樾的不是一般人,以后,你离他远些。”
周若辩解:“师叔行事的确有些不同,但我们三人朝夕相处一月,最是了解不过,他只是有些个性,并非异道之人。”
洛惊鸿听得当即驻足,转身:“并非异道?那具女尸在太虚峰见过宋灵萱之后最多不过怨气化煞,可在与你们分开后,只与他相处了片刻便引来了黑煞妖云。你口中的了解,比之此子身上的秘密,万之不及。”
周若陷入思索,洛惊鸿见他情谊仍存,愠怒道:“回去之后,闭关三年,三年若无突破,再闭三年。”
云梦峰上,飞鸟难过,万籁俱静。
只一道人声在挣脱不得后响起:
“裴云深,你放开我!”
林樾的四肢束了法链,被限制在床榻周围的区域,不得自由。
“为什么?”
站于对面的裴云深似是不解地直视着林樾。
“为什么?”林樾反而冷静了下来,直面他的目光,“我倒想问问,你如此急切赶来,又如此确定是我所为的愤怒,究竟是因为你是当世天机问道之最,拥有预言之力的裴云深?还是因为你是天下第一阵师,且知晓我到底是谁的裴云深呢?”
裴云深的眸仁微动,有一瞬的明悟。
“你在试探我?”
林樾抓住了这一瞬,愤然起身:“你终于承认了!裴云深!你把我当傻子一样玩啊!”
“难怪这三年来,你明知我的身上藏着秘密,却从不探究,反倒是跟我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劝我向善,引我入道,跟你在我识海里留下来的破玩意儿一模一样。若不是你伤了我的记忆,我怎么会忘了这个时期的你根本不是什么阵师。你真正成为阵师,是在两百年后你发现自己无法灭我,只能囚我之时。”
林樾心中只有被玩弄的愤怒,拧在一起的眉头气得发笑。
“什么阵道第一,什么云梦仙君,你演技这么好,怎么不去唱戏呢?看着我元神被囚,被迫拜你为师,却又只能做个筑基弟子的时候,你高兴坏了吧?”
“你高兴,我就不高兴,你让我现今这般窝囊,那我便要让你也不痛快。我做不了的事,就让别人去做,就在刚刚,我就发现了一个可造之材,待她归来,整个天元宗都得向她磕头。怎么样?裴云深,我送你的见面礼,你满意吗?”
林樾得意挑衅,可站在对面的人只是微有凝色,待那神色散开后便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温和。
“我没有玩弄你,无论是进入天元宗,还是拜我为师,亦或是像现在这样做一个普通的筑基弟子。眼下的一切,都是你自己选的,林樾。”裴云深唤了她的名字,认真地强调道。
林樾有一瞬的怔望,而后是愤怒:“如果不是因为你的破阵,你以为我想拜你为师?想留在这天元宗?想做一个普通人?甚至是面对那些麻烦的人?裴云深,你既然有能力为什么不杀了我?既然不杀,那也别想我能做一个好人!我告诉你,如果你不能诛杀我的神魂,那我就一定要让这九洲,天翻地覆!”
说到最后,林樾的情绪几乎有些失控,平静了三年,若非今日,她都差点忘了,她是妖神,是天下第一的魔头,翻手可倒天地,覆手可杀万民。
一个鬼域之主算什么,只要她想,整个九洲都别想安宁。
“可你已经死过了。”正当林樾的情绪要彻底失控之时,对面的人平静而又冷漠地看着她说出这句话。
“你之罪孽,已尽数终结在上一世,这一世的你,是全新的你。我没有理由杀你。”
“无论你现在怎么想,我既做了你的师尊,便有责任引你入正途。世事因果,皆由定数,今夜之事源于太虚峰,你只是加速了过程,并非改变了结局,所以林樾,你送我的礼物仍在天道之中,也并非你的罪孽,我的麻烦。”
他的声音没有情绪却不是无情,没有温度却不是冷血。
只是平静的一句话,没有一丝的波澜。
林樾的眉头说不清地皱起,愤怒、疑惑、不满,还夹杂着浓厚的恐怖。
不管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她不只一次地觉得裴云深恐怖。
有时一闪而过,有时恰如此时,弥久不散。
妖魔冷血,困于苦难,发于苦痛;而神明无情,是明明知晓一切,却依旧漠视众生。
“裴云深。”林樾突然冷静下来,苦笑着喊了他的名字,“其实,你比我更像妖怪。”
这一刻,林樾觉得自己好累,好累。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都好累。
说完这句话后,带着锁链的林樾翻身躺上床,背身闭上了眼。
“滚吧,我要睡觉了。”
这三年来,当林樾不说话之后,云梦峰通常就没有了声音。
此刻,也是一样。屋里的空气骤然沉寂。
站在屋中的人离去,躺在床上的人神情冷漠地睁了眼。
任凭久远的回忆朝她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