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轻飘飘落下来，像沾了蜜的蛛丝，看着软，粘上人就挣不脱。我张了张嘴还想反驳，可对上他眼底沉沉的笑意，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跟他争辩 “我不需要出席场合”，无异于跟老虎争辩 “我不想当你的猎物”，除了逗得对方更有兴致，半点用都没有。
回去时我还抱着侥幸，想着说不定他就是随口一提，礼仪课说不定能拖一拖。直到晚上西里森敲开客房门，说“林先生，明天上午十点礼仪老师会到书房授课，衣服已经送来了”，我才彻底死了心。
第二天我是被闹钟薅起来的，比期末周赶早八还痛苦。衣柜里挂着的是昨天送来的熨得笔挺的浅灰色衬衫和西裤，面料摸着就贵，针脚细密得像艺术品，穿在身上紧绷绷的，连呼吸都得收着点，生怕崩开一颗扣子。
我对着镜子扯了扯领口，活像个被塞进精致礼盒的土特产，浑身上下都写着 “格格不入”。
礼仪老师是个约莫五十岁的女人，银灰色的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套裙，站得笔直像棵白杨树，眼神扫过来的时候，我下意识就把背挺直了三分。她话不多，自我介绍叫索菲亚，行完礼就直接开课，连句寒暄都没有。
先是站姿。
“双肩打开，下沉，重心放在前脚掌，下颌微收，微笑。” 她手里拿着根细教鞭，轻轻敲了敲我的肩，“肩膀再往下，别耸着，像被人架着脖子似的。”
我按着要求调整，后背贴着凉凉的墙面，后脑勺、肩、臀、小腿肚、脚后跟五点一线，站得笔直。刚开始还觉得没什么，十分钟过去，小腿肚子就开始打颤，像装了个振动模式的手机，突突突抖个不停。脸上还要保持标准的微笑，嘴角上扬三十度，露出八颗牙齿，苹果肌僵得像注了胶水，笑到最后脸都麻了，感觉自己像个商场门口的迎宾假人。
我心里疯狂吐槽：这哪是礼仪课，这是满清十大酷刑吧！站军姿都没这么遭罪！洛伦佐是闲的吗……花七千欧元请人来罚我站？有这钱捐给贫困学生不好吗！捐给我也行啊！我保证站得比现在还直！
但我的面上却半点不敢露，乖乖站着，连晃都不敢晃一下。索菲亚老师的眼神比财务总监查账还尖，稍微动一下，教鞭就轻轻敲过来，不痛，但丢人。
好不容易熬完站姿，又是走姿。
“步幅要小，肩膀别晃，目视前方，手臂摆动幅度不要超过十五度。” 她站在书房中间，示范了一遍，走路像一阵风飘过，优雅得不像话。
我学着走，走了两遍都被打回来。要么步幅太大像赶火车抢食堂，要么肩膀晃得像走在海盗船上，要么眼睛总盯着地面，像在找掉在地上的硬币。
索菲亚老师叹了口气，那语气跟导师看我初稿论文时一模一样，带着点 “孺子不可教” 的无奈。
我也很无奈啊！我平时走路都是赶课赶饭点，步幅不大点赶不上热乎的饭菜！谁没事走路跟走秀似的，累不累啊！
最折磨的还是用餐礼仪。
刀叉的握法、摆放的位置、切食物的角度、喝汤不能出声、面包要撕成小块抹黄油…… 规矩多的像满天星，数都数不过来。
我拿着刀叉，像第一次拿筷子的外国人，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切摆盘里的示范面包时力道没控制好，刀叉刮在瓷盘上，发出 “吱” 的一声细响，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刺耳。
我瞬间僵住，脸 “唰” 地就热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索菲亚老师没说什么重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重新示范了一遍。
我攥着刀叉，指尖都发白了。心里把洛伦佐骂了八百遍：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好好的让我学什么破礼仪！现在好了，丢人丢到别人面前了！
整整两个小时，我像个被按了程序的机器人，反复练站姿、走姿、拿刀叉、微笑，下课的时候，感觉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脸也笑僵了，连说话都带着点机械感。
索菲亚老师临走前还补了句：“先生吩咐了，下周检查站姿和走姿，希望林先生多加练习。”
我：“……”
还检查？！
我扶着门框，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差点直接瘫在地上。
七千欧元一个月，就教我怎么站怎么走路怎么吃饭？
洛伦佐?维斯科尼，你钱多烧的是吧！
我缓了足足五分钟，才勉强拖着灌了铅似的腿回客房换了衣服，躺在床上休息了十五分钟后，抓了书包就往外跑。再待在庄园里，我怕下一秒洛伦佐就过来抽查，我可没力气再站半小时军姿。
马可问我干什么，我说约了同学讨论作业，让他送我去学校，说午餐我去学校食堂吃。
等到了学校，我直奔图书馆三楼内侧的自习区 —— 那是我踩过三次点的地方，高大的橡木书架挡着，监控拍不到桌面，位置偏，人少，适合说点不方便被听见的话。
姜沐已经在那儿等我了。
她穿了件米白色的卫衣，扎着低马尾，面前摊着几本书，正低头刷题，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响。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我拖着腿、蔫头耷脑的样子，瞬间皱起眉。
我拉开椅子坐下，“咚” 地一声趴在桌子上，脸埋在臂弯里，连抬头的力气都没了，浑身的骨头缝都在发酸，像被人拆了重装过一遍，连后槽牙都透着累。
“学长？你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 姜沐的声音带着担心，轻轻推了推我的胳膊，“脸色好差啊。”
我闷在臂弯里，发出一声悠长又惨淡的叹息，像被霜打了三天的茄子，蔫得都快出水了。
“比生病还惨。” 我抬起头，撑着下巴，脸还有点僵，笑都笑不自然，“上那折磨人的礼仪课累的。”
姜沐眼睛一下子睁大了，轻轻 “啊” 了一声，下意识捂住嘴，左右快速扫了两眼，才压低声音：“礼仪课？他…… 他安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