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句话落下的时候，窗缝钻进来的海风刚好卷着咸意扫过桌角，吹得玻璃杯壁的水珠滚了一圈，“嗒” 地砸在木纹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我的后背的汗瞬间浸透了衬衫内层，凉丝丝地贴在肩胛骨上，像贴了两片刚从冰箱里掏出来的柠檬片，冻得人后颈发僵。攥着餐巾的手指越收越紧，亚麻布料被揉得皱成一团，甚至连纹路里都浸着掌心的薄汗。

我比谁都清楚，这不是商量，是通知，命令。

就像之前通知我薪水翻倍、通知我来港口核对仓单、通知我签长期合同时一模一样的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翻不了盘的分量。

在巴勒莫这片地界，洛伦佐.维斯科尼说出口的话，从来没有 “可以商量” 这个选项。

可我也不能就这么全盘接下。

我深吸了口气，胸腔里灌满了带着海盐味的空气，勉强压下了嗓子眼的发紧。抬头迎上他的目光时，我特意把眼神放得诚恳又直白，像在跟导师申请延期交期末论文：“老板，我可以学，但是有个要求。”

洛伦佐眉梢微微挑了一下，指尖还搭在桌沿，漫不经心地转着那把银质餐刀。刀身在阳光下晃出细碎的光，一闪而过，像他眼里转瞬即逝的玩味：“亲爱的林，你还敢跟我提要求？”

语气听不出喜怒，可我后背的汗毛又齐刷刷竖了起来，像被按了开关的静电球。

但我硬着头皮也得说。

我把腰杆挺了挺，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有理有据，像在做项目可行性汇报：“不是过分的要求。礼仪课可以上，但是不能耽误我的正常学业。我是全日制项目，考勤和绩点都有硬性要求，要是挂科太多被学校遣返了，以后也没法帮老板你处理账目了，反而得不偿失。”

说完我还补了一句，语气格外真诚，像在替他算账：“得不偿失的买卖，不划算。”

这是我的杀手锏。拿 “影响干活” 说事，比说 “我不想学” 管用一百倍。洛伦佐这种人，做什么都在算投入产出比，只要让他觉得耽误学习会折损我干活的效率，他自然会权衡。

洛伦佐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低笑出声。

那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点了然的戏谑，银质餐刀在他指尖转了个漂亮的圈，“叮” 地一声轻靠在餐盘边，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

“还学会拿这个堵我了。”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却没什么不悦，“放心，我会安排好。课都排在你没课的下午和周末，老师上门来教，不用你跑出去浪费通勤时间。作业多的周就提前停课，不会耽误你毕业。”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安排个私教、调个课程时间，跟吩咐厨房多烤一块可颂一样简单。

我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底线守住了就行，不耽误毕业，学就学吧，洛伦佐给的资源，不要白不要。

可这口气刚松到一半，我脑子里的财务神经又不受控制地跳了起来。

专门的礼仪老师，罗马请过来的，上门教学，每周两次，还得配合我的时间随时调课…… 这得多少钱啊？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住了，仿佛春天沾了雨水的野草似的，蹭蹭地长满了整个脑子。

我忍不住开始心算：按照米兰那边普通私教的行情，普通的商务礼仪老师一小时得两百欧元上下吧？这种教过皇室旁支、专门上门的，怎么也得翻个倍？一周两次，一次两小时，一个月就是小三千欧元？不对，刚才他说是罗马请的，还要算车马费、住宿费……

换算成人民币快两万多了，都快赶上我翻倍前一个月的薪水了。

就为了学怎么拿刀叉？怎么走路怎么微笑？

这也太浪费了吧！

有这钱给我涨点奖金不好吗？给我报销学费不好吗？哪怕折成海鲜券让我天天来吃金枪鱼大腹都行啊！

我越算越觉得肉疼，眉头都不自觉地皱了起来，盯着桌上的空盘子发呆，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连洛伦佐在看我都没察觉。

脑子里甚至不受控制地冒出来更专业的念头：这钱算职工福利费还是业务招待费？能不能税前扣除？要不要代扣代缴我的个人所得税？万一算在我薪水里，那我岂不是还要多交税？

人的本能一旦冒头，就收不住了，各种奇奇怪怪的核算念头窜来窜去，完全忘了对面坐的是Mafia首领，不是公司财务总监。

“又在想什么？”

他的声音突然响起来，我猛地回神，撞进他带着笑意的绿眸里。

被抓包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就想找借口掩饰。可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 —— 反正都被发现了，不如直接问问。就当是做市场调研了，多了解点本地服务价格，以后再遇到类似的事也有底。

再说了，我就是好奇，问问价格怎么了？打工的还不能了解一下公司福利成本了？

我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淡无奇，像随口聊家常：“没什么。就是想问一下，这个礼仪老师，课时费大概多少啊？”

话一出口，我就看见洛伦佐的眉梢挑得更高了。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特别好笑的事，身体微微往后靠，倚在椅背上，抱着胳膊看着我，眼底的笑意漫出来，连嘴角的弧度都深了些，日光从玻璃窗斜切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唇角扬起时带动的细纹都照得清清楚楚。

“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拖着语调反问，语气里的戏谑快溢出来了，“怎么，你还想管我的开销账？”

“不是不是！” 我赶紧摇头，头摇得像拨浪鼓，生怕他误会我手伸得太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