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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chapter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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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伦佐拉下车窗,盯着我扬了扬下巴。

我犹豫了几秒,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然后拉开了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车厢里安静了下来。真皮座椅的气味、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微凉的风、引擎低沉的轰鸣声,所有这些组成了一个封闭的、私密的、只属于两个人的空间。

洛伦佐的手搭在方向盘上,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车钥匙,他转动钥匙,引擎的震动从方向盘传过来。

车驶出庄园的铁门,拐上那条沿海的公路。海在右边,下午两点的海水蓝得发紫,海面上碎成一片流动的金银。车窗开着一条缝,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咸味的、微凉的风扑在脸上,把发烧带来的那股闷热感吹散了一些。

我靠在座椅上,头微微偏向车窗,看着窗外那片流动的海潮。

直到窗外的建筑从米黄色的老房子变成了更加密实的商铺和公寓楼。招牌上的文字从意大利语变成了中意双语,红色和金色的字体在灰白色的墙面上跳了出来。

唐人街到了。

洛伦佐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他解开安全带,转过头看着我。

“哪条路?”

“前面左转,巷子走到头,右手边。”

洛伦佐往前走了。他没有等我,也没有催我,我跟在后面,走了几步才发现他走路的节奏和我平时走路的节奏不太一样,他的步幅更大,频率更慢,我要用小跑的频率才能跟得上。

他大概注意到了,步幅收了一点,频率没有变。

我跟上了,经过陈记烧腊的时候,我看到陈叔正在玻璃橱窗后面斩烧鸭,经过一家卖冥纸的杂货铺,门口摆着几摞黄纸和几个纸扎的金元宝,一个穿灰色棉袄的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晒太阳,闭着眼,手里捏着一串佛珠,嘴唇缓慢地翕动着。

中药铺的招牌在巷子尽头左拐后的第二家。木质的匾额,黑底金字,写着“王记中药铺”四个繁体字,匾额边缘被油烟和岁月熏出了一层暗沉的包浆。橱窗里摆着几个青花瓷的药罐,罐身上用红纸写着药材的名字——“当归”“黄芪”“党参”“甘草”。玻璃橱窗的角落贴着一张A4纸,用黑色马克笔写着“坐诊时间:每日14:00-18:00,周日休息”。

洛伦佐在门口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看那块匾额。

“王记,中药铺。”他用中文念出来,每一个字的声调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发音标准得完全不像一个纯正意大利人。

“老板你居然还学了繁体字?”我忍不住问。

他没有回答,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药铺里的光线比街上亮了一个色号。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嗡嗡地响,把整个房间照成一种清冷的、没有阴影的青白色。靠墙是一整排抽屉,从地面一直通到天花板,每一个抽屉上都贴着药材的名字,隶书繁体,红底黑字,像一列列等待检阅的士兵。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老人。

他正背对着门口,在整理抽屉里的药材。花白的头发剃得很短,头皮在日光灯下泛着健康的、红润的光。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布唐装,领口的盘扣扣得严严实实,白色的眉毛又长又密,眉尾垂下来,几乎要碰到眼角的鱼尾纹。白胡子修剪得很整齐,从下巴垂下来,大概有两三厘米长,在日光灯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听到门响,他转过身来。

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聚焦在我脸上。

“哎呀,小林!”他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闽南口音,“你又怎么了?上个月不是才来过吗?喉咙又疼了?”

“王爷爷,”我用中文回他,声音因为发烧而显得比平时更软,像一团被水泡过的棉花,“发烧了,扁桃体发炎,还有点咳嗽。”

王爷爷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到了我旁边的洛伦佐身上。

他眯起眼睛,头微微偏了一个角度,白眉毛下面那双黑褐色的眼睛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从前到后地打量着洛伦佐。

“这位是?”

“我老板。”我说。

王爷爷的眉毛动了一下。

然后他用一种“你小子在逗我”的眼神看了我一眼。

洛伦佐微微点了一下头,他没有说话,只是稍微侧过身。

王爷爷收回目光,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指了指旁边那把老式的木椅:“坐,伸手。”

我在木椅上坐下,把手腕搁在桌面的脉枕上。脉枕是大红色的绒布做的,里面塞了棉花,鼓鼓囊囊的,摸上去软乎乎的,绒布的表面已经被无数只手腕磨得有些发亮了,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温润的、丝绒般的光泽。

王爷爷坐下来,把三根手指搭在我的手腕上。食指、中指、无名指,并拢,指尖微微弯曲,指腹贴着我的皮肤,力度不轻不重。他的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粗糙的茧,大概是常年抓药材磨出来的。

他闭着眼睛,白眉毛下面的眼皮微微颤动着,头微微偏着,耳朵的方向对着我的手腕,好像在听什么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

“换手。”他睁开眼。

我把右手腕搁上去,他把三根手指搭上来,中指移到了关脉,食指和无名指分别落在寸脉和尺脉。

他按了一会儿,松开,又按下去,这个过程重复了好几次。

洛伦佐往前走了半步,站在我的椅子旁边,距离近到我能在余光里看到他的大衣下摆。他的目光落在王大夫的手指上,又移到我脸上。

“张嘴。”他从桌上的笔筒里拿出一根压舌板,不是一次性的那种,是一根不锈钢的,消毒过,擦得锃亮。

我张开嘴,他一只手托着我的下巴,另一只手把压舌板伸进来,压住舌根。我看了一眼他的表情,皱眉,松了一下,又皱起来。“舌头伸出来。”压舌板撤了,我从善如流地伸出舌头。他低头看了一眼,歪着头,又看了一眼,从上往下看,从侧面看。

“舌苔黄腻,”他用方言混着普通话说,“厚,边有齿痕。湿热内蕴,气阴两伤。”

洛伦佐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是想提问但决定先保持沉默。

王爷爷松开我的手腕,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用那种“我看你这孩子就是欠收拾”的语气开始数落:“你这段时间肯定熬夜了,熬到很晚,两三点那种。还每天喝咖啡,不少于三杯。”

我的肩膀缩了一下。

“是不是?”王爷爷低头看着我。

“王爷爷,您怎么知道的?”

“你的脉告诉我了。”王爷爷闭了闭眼,用指腹在我手腕上又按了一下,“寸口脉浮而数,浮主表证,数主热,这是外感风热。但你尺脉虚,肾阴不足,长期熬夜导致的。所以你不只是这次发烧的问题,你是底子虚了,邪气才趁机进来的。”

“每天喝那么多咖啡,咖啡是苦燥伤阴的,你本来就阴虚,越喝越虚,虚了就更想喝咖啡提神,恶性循环。”王爷爷摇了摇头,“你是不是夜里一两点还在用电脑?”

我点了点头。

“是不是用电脑的时候还在吃东西?辣的、油的、甜的?”

我又点了点头。

“是不是吃完就躺着了?”

我的头点得更低了。

王爷爷伸出手指,用指节敲了敲我的脑门。力度不大,但敲在额头的骨头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动作里带着一种“你这孩子真是不让人省心”的亲昵。

“你上次来的时候,我怎么跟你说的?”他的声音不大,但我只能缩着肩膀不敢动,“我说,小林啊,你不能再熬夜了,咖啡要少喝,你嗯嗯嗯地点头,现在呢?嗯?”

“嗯……”我发出一个含混的、不知道该算作承认还是辩解的鼻音。

“嗯什么嗯,”王大夫的手指从我的眉心收回去,食指在空中点了一下,像是在点一个看不见的按钮,“你自己说你这是第几次了?”

“第三次。”我的声音闷在喉咙里。

王大夫的白眉毛又往中间挤了一下,嘴角往下撇着。

“年轻人,仗着自己年轻,熬夜,喝咖啡,三餐不定时,等到老了就来不及了。”

“王爷爷您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上次说了你不听,这次就再说一次。下次还不听,就说第三次。”王大夫从笔架上取下一支毛笔,蘸了蘸墨,拿起一张黄色的处方纸,“说到你听为止。”

我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被班主任训话之后还不敢动的学生。洛伦佐站在我旁边,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王大夫的笔尖落在纸上,开始写药方。他的字是行书,笔画之间有连笔,反正我是只能连蒙带猜。

我往前探了探身子:“王爷爷,这次能不能少开点苦的药?”

王大夫的笔尖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我,白眉毛下面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多加点甘草。”我补充道,声音比刚才更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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