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问我为什么一个Mafia首领要亲自陪我去唐人街抓药,问就是他对“资产维护”这件事的认真程度,大概相当于我对奖学金全勤的执着。
以及,果然病人在中医面前完全没有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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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努力露出一个无辜的、乖巧的、没有任何算计的笑容。
“老板,”我的声音很轻,带着生病的人特有的沙哑和虚弱,“打针可以,但我是过敏体质。所以能不能麻烦医生先做一下皮试?”
卧室里安静了一瞬。
洛伦佐看着我,翠绿色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亮得像两块被烘烤过的翡翠。
“可以。”
然后洛伦佐转身对医生说了一句什么。
医生点了点头,他打开医疗箱,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号的注射器、一小瓶药水、一小管皮试试剂。他的动作熟练而快速,撕开一次性注射器的包装,针头刺进橡胶瓶塞,抽取药水,推出一滴排空气。
针头在午后的阳光里闪了一下。
我的目光钉在针头上,瞳孔大概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个针尖在光线下变成了一小粒极其锋利的、尖锐的白点。
医生用碘伏棉签在我的左手前臂内侧擦了擦。棉签接触皮肤的时候,碘伏的凉意从皮肤表层渗进去,和发烧的灼热形成一种奇异的对比。
“会有一点疼。”医生放慢语速轻声说。
我点了点头,把左臂平放在床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着。
针尖刺入皮肤的那一刻,我感觉到了一阵极其细微的刺痛,就像被蚂蚁咬了一口。医生把少量药水注入皮内,皮肤表面鼓起一个小包,像被蚊子叮过之后的肿包。
“等十分钟。”医生看了一眼手表。
洛伦佐在床边的椅子上重新坐下,翘起二郎腿,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你在害怕?”洛伦佐眯起眼,语调里带着几分似有似无的试探,“你有恐针症?”
“不,老板,我只是怕死。”我说。
“打完针不会死。”
“可万一我对那种药水过敏,打完针就休克了,抢救不及时就死了。”
“医生在这里。”
“万一医生也救不回来呢?”
“那唐人街的中药也救不回来。”
我闭上了嘴。
过了十分钟,只留下一个小小的红点,周围没有扩散的红晕,没有瘙痒,没有其他任何不良反应。
医生用酒精棉片擦了擦我的左臂,这次不是前臂,是上臂,三角肌的位置。他换了一支新的注射器,针管比皮试那支粗一号,药水瓶也更大了。针尖刺入肌肉的时候,疼痛比皮试更明显,酸胀感从注射点向整个上臂扩散。
我咬住下唇,没出声,药水推进去的过程缓慢,肌肉被撑开的感觉让我的手指在被子下面蜷了一下。
拔针,棉球按住针眼。医生用胶布固定好棉球,然后把注射器收进医疗箱的锐器盒里。
他站起来,转向洛伦佐,用意大利语说了最后一段话。我从那串语流里捕捉到了几个碎片——“due giorni”两天,“riposo”休息,流食,“acqua”水。然后他朝洛伦佐微微欠了欠身,拎起医疗箱,走出了卧室。
卧室里又安静了。
洛伦佐站起来,走到门口。
“下午,”他的声音从门的方向传来,“去那个中药铺。”
“嗯。”
“现在,”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闭眼睡觉。”
门关上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左臂上臂的三角肌还在隐隐发胀,棉球下面的针眼有轻微的灼热感。
我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然后闭上眼睛,把被子拉到鼻尖。
我大概只眯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被自己喉咙里那股干燥的灼热感呛醒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更细更亮的金线,位置比之前偏了许多,光带的边缘从模糊变成了清晰,又从清晰变成了模糊,大概是朵朵云在太阳前面来来回回地经过。
我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下午两点。
左臂上三角肌的酸胀感已经退了很多,只留下针眼周围一圈浅红色的晕。我用手指按了按,不疼,但喉咙还是痛的,像被人用细砂纸在喉管内侧来回打磨了好几个来回,每一次吞咽都带着一种钝钝的、闷闷的灼烧感。
脑子比上午清醒了一些,但大概只有百分之六十的清醒度。剩下的百分之四十还在发烧的沼泽里泡着。
我从床上坐起来,扶着床头柜站稳。膝盖没有软,谢天谢地。我走进卫生间洗了脸,水比上午凉了,大概是水管里的水已经被太阳晒热了,拧开的时候先出来一段温温的水,然后才是凉的。冷水拍到脸上的时候,皮肤像被针扎了一下,但那阵刺痛很快就过去了,残留的水珠顺着下巴滴进领口。
我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浅蓝色针织衫、深灰色长裤、一双新的运动鞋。洛伦佐给我买的这几件衣服已经成了我的“出门专用”套装。
主要原因是因为我不敢在这种小事上挑衅洛伦佐的眼睛,次要原因是我原来的衣服他已经让马可扔了。
头发还是翘的,我用手指沾了水按了好几下,按下去弹起来,再按再弹。
我放弃了,翘就翘吧,唐人街的中药铺不需要着装规范。
至于洛伦佐,我相信他不至于和病人计较所谓的礼仪。
我走出房间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楼梯口没有人,楼下也没有声音。我扶着扶手慢慢往下走,每下一级台阶,头部的钝痛就随着震动的频率轻轻跳一下。
客厅里没有人。沙发空着,茶几上那本书不见了,我站在客厅中间,不确定该去哪里找他。
厨房不在,餐厅也不在。我转过身,正准备往书房的方向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醒了?”
洛伦佐从门厅的方向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杯子。他换了一身深色的衣服,黑色薄毛衣,深灰色长裤,袖口卷到手腕上方。头发比上午整齐了一些,大概是用手梳过。阳光从门厅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在他黑色的头发上镀了一层薄薄的、温润的光。
他把杯子递给我。
白瓷杯,温度刚好,杯壁上有一小圈水渍,是倒水的时候溢出来的,顺着杯壁往下淌,在杯底汇成一滴小小的水珠。
“喝了。”他说。
我接过杯子喝了两口。
水从喉咙滑下去,带着点微甜,应该是放了蜂蜜。
喉咙的刺痛感还在,但轻了一些,大概是上午那针抗生素开始起作用了。杯子里的水喝了大半,我抬起头看着洛伦佐。
“老板,我们什么时候去中药铺?”
洛伦佐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看向门口,下巴微微抬了一下。
“现在。”
我跟着他出了门。
院子里停着那辆黑色的玛莎拉蒂,但这次马可没有站在车门旁边。
洛伦佐拉开驾驶座的门,坐了进去。
我站在车旁边愣了一秒。
他开车?他亲自开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