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未眠,下楼时,居然看到的是温若妍的车。
张致远有些意外。
没有想象中对质、摊牌、或者任何剑拔弩张的场景。
温若妍选了他家附近一个早餐店,点了些早餐。
坐在他对面,温若妍穿着一件灰色的大衣,头发扎得很低。
温若妍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张致远面前。
他冷笑着打开。
但信封里装的东西,是张致远这十三年里做过的每一桩事的证据。有些他自己都已经忘了,但这里记得清清楚楚。
张致远的手气得开始发抖。
“慕霆西,是不是他?你们到底懂什么?为了争做行业第一,我什么都可以做!你们这两个狗……”
温若妍把信封推过去,打断他的话。
声音不大:“不管你去不去,我都会交出去。”
张致远愣住了。
“但今天我不会。”她补充。
温若妍喝了一口豆浆,尝不出甜味。
“因为你女儿生日。”
张致远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女儿过九岁生日。
温若妍没有理由知道。但她却是提醒他的那个人。
“以一个自由人的身份,今天先祝你女儿生日快乐吧。”
张致远张了张嘴。
他什么都没说出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温若妍站起来。
店家将打包好的早餐递给她。
慕霆西一直在副驾驶等待,他开门走到她身边。
她的手指准确地找到了他的手指,勾了一下,像是某种无声的信号。
慕霆西低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托住她的下巴,俯身吻了下去。
一个很确定的、很安静的吻,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刚才做了很难的事,我在这里。你也做得很棒。
阳光撒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慕霆西将她抵在车门前,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
温若妍和慕霆西的嘴唇分开之后,她的脸上浮起一层很淡的绯红,目光依然平静,映着他那双深情的眼睛。
——
自首后,开庭前一周,张致远在看守所里写了厚厚一沓纸。
不是上诉材料,不是辩护意见,是一份自述。
他从入行第一天写起,那是十三年前的秋天,他刚从一所不太出名的大学毕业,怀揣着一份改过成绩单的简历,进了第一家碳资产管理公司。
第一次做jia学历。那是一次投标,甲方要求项目负责人必须有硕士学历,他是本科。他曾经的朋友把一份硕士学位的扫描件发到他邮箱,说:“改个名字就行,没人查。”
他改了,用了,中标了。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喝了半斤白酒,不知道是庆祝还是压惊。
第一次串通投标。一个三百万的小项目,他找了两个朋友的公司来围标,三家投,一家中,另外两家拿好处费。
事情做得天衣无缝,甲方验收的时候还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张,你们公司是真有实力。”
方法学专家签字,那个专家叫王某某,业内泰斗,已故。他不知道那个专家长什么样,只知道他的签名长什么样,一个圆,一个钩,一个点,他练了不到十分钟就学会了。
他越写越快,字迹从工整渐渐变得潦草,到后面几页几乎认不出来,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赛跑。那是他第一次用已死之人的签名。
他要赶在自己忘记之前把所有的东西都写下来,把所有的肮脏、卑劣、不堪都摊在纸面上,像一种最彻底的忏悔,又像一种最绝望的自证。
写到了他妻子的时候,他停下来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很久。最后他写:“我不是一个好丈夫。我连一个坏丈夫都算不上,我是一个不存在的人。她想嫁的那个人,其实从头到尾都不存在。”
他写到他女儿时,他没能停下来。眼泪砸在纸面上,把墨迹洇开,字迹变得模糊。他写:“她今年九岁。她问我爸爸你去哪儿了,我说爸爸出差了。她说那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我说爸爸在的地方没有信号。过完九岁生日那天,她的笑容我还记得。我不知道等她长大了,知道这一切之后,还会不会叫我爸爸。”
他写到温若妍时……
“三年前她从我手里抢走那个项目的时候,我以为她是靠关系。我查了她所有的背景,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我当时不理解,现在理解了,她赢我不是因为她有什么,是因为她没有什么。她没有我这些脏东西。所以她走得比我快,站得比我稳。到头来,我的人生一场空……”
管教来收材料的时候,看到那厚厚一沓纸,问他:“写什么呢?写这么厚。”
张致远抬起头,笑了一下。
“算是……遗书。”
管教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把材料收走了。
走的时候管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没有同情,也没有鄙夷,只发出一声叹息。
那份材料后来被送到检察官手里。
检察官翻了翻,在最后一页看到一行字,被反复描粗过,像是写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笔尖几乎要把纸戳穿。
那行字写的是:
“我这一生,最大的错误是把所有信任都当成了可以透支的额度。”
——
庭审那天,旁听席上坐着的,大多是碳圈的人。
张致远从被告席上往后看,看到了一张张他熟悉的脸。
有些人和他喝过酒,有些人给他送过礼,有些人喊了他十年的“张总”,有些人刚在三个月前还和他称兄道弟。
他们坐在那里,表情各异,但眼神里有同一种东西,叫“庆幸”。
庆幸站在被告席上的人是他,不是他们自己。
温若妍没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