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派了林思思来的。
林思思坐在最后一排,穿着深色的职业装。
他一直在拖温若妍的进度,用规则打规则,用流程卡流程,想让她错过窗口期。
但她在他的围堵之下,提前两个月走完了所有流程。他以为自己在堵她,其实她从来没有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她在赶路,而他以为自己在拦路。
他拦住的,从头到尾只有自己。
公诉人开始念起诉书。
每一条都列得清清楚楚,每一条后面都跟着具体的犯罪事实、时间、地点、金额、证人、证据。
起诉书念了将近四十分钟,法庭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念完的时候,法官问张致远:“被告人,你对起诉书指控的事实有没有异议?”
张致远站在那里,穿着看守所的橙色马甲,头发剃得很短,人瘦了一圈,但脊背挺得很直。
“没有异议。”他说。
旁听席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这个圈子里,认罪的人不是没有,但认罪认得这么干脆的,很少。
大多数人在这个位置上会选择辩解、推诿、至少拖一拖,等律师找漏洞,等机会翻盘。
但他没有。
法官问他要不要发表意见。
张致远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让旁听席上很多人都愣了一下。
像是放下了一副扛了很久的重担之后,肌肉终于松弛下来的笑容。
“我不后悔。”他说。
旁听席上一片安静。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
张致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签过无数份合同。
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有些半真半假。
这双手wei造过无数份文件。
他以为自己是在玩一个高端的游戏。
规则是公开的,胜负是靠智力的,赢家通吃,输家认栽。
他以为这个世界的运行逻辑就是这样,要么你算计别人,要么被别人算计。
直到最后他才明白,这个游戏的牌桌从来不在他以为的那个高度上。
有期徒刑十一年。
宣判的时候,法官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法庭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但张致远只听到,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一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二百万元。
旁听席上有人开始小声议论,有人在低头看手机,有人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法警走过来,站在张致远身边,等着带他走。
张致远没有动。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法庭的天花板。
天花板很高,白色的,有几盏日光灯管坏了,一闪一闪……
他又看了一眼旁听席,目光在最后一排停了一下。
温若妍派来的人还坐在那里。
那个年轻女孩看着张致远,目光里没有恨,没有快意,甚至没有任何评判。
那种目光却让他想起温若妍本人,她从来不用那种“我赢了”的眼神看人,她甚至可能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在“赢”。
她只是在做事,在做她认为对的事,做完了,就翻到下一页。
张致远收回目光,转过身,跟着法警往外走。
法庭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片深蓝色的光,和走廊里的日光灯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
他走过那扇窗户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很多年前,他还在读大学的时候,有一次放假回家,他爸爸在火车站接他。
他爸爸骑着一辆破旧的电动车,后座上绑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饭盒,一个装的是饺子,一个装的是醋。
他妈包的饺子,他爸骑着电动车跑了二十公里送来的。
他爸说:“你妈说了,外面的东西不干净,让你吃家里的。”
他站在火车站广场上,捧着那盒饺子,一口一口地吃。
饺子已经凉了,皮硬了,馅也不热了,但他觉得那是全世界最好吃的东西。
那一年他二十一岁。
还没有改过成绩单,还没有做过假学历。那一年他觉得自己什么都可以做,什么都可以成为,只要努力,只要够聪明。
他后来确实什么都做了,也确实什么都成了。
但他成为的那个人,不是他爸骑着电动车跑二十公里送饺子时心里想的那个儿子。
走廊很长。
他走了很久才走完。
可人生,短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