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致远又拨了另一个号码。
他的前妻。
前妻接电话的速度很慢,响了六声才接起来,声音冷得像冬天的自来水:“什么事?”
“妈名下那套房子,可能……”
“张致远。”前妻打断了他,“你听好了。那套房子写的是我妈的名字。你当初让妈签字的时候说是公司周转,三个月就还,现在已经过去两年了。你要是敢打那套房子的主意,我不管你什么案子不案子,我跟你拼命。”
电话挂断了。
张致远站在商场门口,奶茶店里的年轻人还在排队,有人举着手机在拍照,有人在笑。
阳光很好,晒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但他觉得冷。
他只剩下最后一条路了。
——
他是在三年前注册的那个离岸账户。
开在km群岛,托管行是r国某家老牌私人银行,名字他从来不写在本子上,只记在脑子里。
开户的时候他找了一个中间人,花了八千刀的介绍费,那个人拍着胸脯跟他说:“张总你放心,这个账户的保密级别,全世界能查到你名字的人不超过十个。”
他信了。
或者说,他需要相信。
三年里,他每年往里面转一笔钱,金额都不大,单笔从来没有超过五万美金。
kuajing汇款五万刀是个门槛,以下走的是简易通道,以上的就要触发fan洗qian审查。
他做过功课,知道的比大多数人都清楚。
每一笔钱的名义都是“咨询服务费”。
咨询什么服务?
给哪家公司提供的服务?
合同在哪里?
这些问题的答案他早就准备好了,存放在一个加密U盘里,U盘藏在他老家父母房子的床底角落。
越是不起眼的地方,越安全。
三年下来,账户里存了两百三十多万美金。
但还不够。
他要的不是两百三十万,他要的是足够的、让他即使永远不会回来也能活得体面的钱。
他算过一笔账,按照他现在的生活方式,不,按照一个在海外重新开始的人最基础的生活方式,一年需要至少十五万美金。
两百三十万够他活十五年。
十五年之后呢?他今年四十八,十五年之后六十三。
六十三岁再去找工作?在一个连语言都不通的国家?
不够。远远不够。
他还有一套商铺,一套写在别人名下的住宅,还有公司账上那八百二十万。
这些钱如果能全部转出去,他在境外能活到老,至少体面地活到刑满释放。
一瞬间,他把所有的一切都想完了。
那天晚上,他在办公室里等到所有人都走了,才打开电脑。
登录页面加载得很慢,那个银行的网站设计得像是上个世纪的产物,灰蓝色的界面,方方正正的输入框,但密码要求极其变态十六位,大小写字母加数字加特殊符号,每个月必须换一次。
他输入了第三遍才通过验证。
账户余额一共2,367,438.12美元。
他看着那个数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有动。
他想起三年前开这个账户的时候,他对自己的承诺:这个账户是最后的保险,永远不动。
除非,除非什么?
他当时没有想清楚“除非”后面的内容。
现在他知道了。
除非这一天真的来了。
他动了。
第一笔,三十五万美金。
走的是加密货币通道。
他有一个合作了很久的“币圈朋友”,圈里人都叫他“阿东”。
阿东这个人,张致远查过他的底,是一个在灰色地带游走的中介。
他做的事情很简单,把法币换成加密货币,通过混币器打散,再重新聚合到另一个地址,最后变现。
手续费百分之三,不议价。
这个渠道张致远测试过三次。
第一次一万美金,第二次三万,第三次五万,全部安全到账,快的两个小时,慢的不超过一天。
他觉得这个渠道是靠谱的,至少比那些来路不明的地下钱庄靠谱。
他给阿东发了一条加密消息。
阿东很快回复了一个地址,一串长到让人眼花的字符。
张致远复制、粘贴、检查了三遍,确认无误,点了确认。
资金转出。
屏幕上跳出一个绿色的对勾,提示“交易已提交”。
他看着那个绿色的对勾,心里没有任何感觉。
不是紧张,不是放松,是一种奇怪的空白,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风很大,但什么都听不见。
张致远等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里他刷新了不下二十次页面,每次都显示“处理中”。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亮度调到最高,生怕错过任何一条消息。
终于,手机震了。
阿东的消息。
他点开,看了三遍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哥,你这笔钱有问题,我这边被盯上了。钱我先扣着,等风头过了再说。”
张致远的血这一次不是凉了半截,是凉透了。
他盯着那行字,如同盯着一份死亡通知书。
有问题?什么问题?
被谁盯上了?
等风头过了等什么风头?
什么时候风头能过?
这些问题的答案他一个都不知道。
但这笔钱……拿不回来了。
不是阿东黑吃黑。
如果是黑吃黑,阿东不会说“被盯上了”,他会直接消失,换号码,换地址,人间蒸发。
阿东说“被盯上了”,那这笔钱的来源和去向,一定已经顺着他留下的数字足迹,一步一步地摸过来。
张致远的手开始抖。
不是那种明显的抖,是那种细微的、像通了弱电流一样的震颤。
他把手按在桌上,想让它停下来,但它停不下来。
他开始删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