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天记录、浏览器历史、缓存文件……
他像一个着了火的人在扑灭自己身上的火,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慌,到最后几乎是在砸键盘。
越砸越用力。
也越砸越无力……
他清空了回收站,打开磁盘清理工具,选择了“覆盖已删除文件”选项。
这个操作他只在网上看过教程,从来没有真正用过。
进度条走得很慢,百分之十三、百分之二十七、百分之四十一……
每一格都像一记重锤,敲在他的太阳穴上。
进度条走完的时候,他长出了一口气。
只是……真正重要的东西不在硬盘上,在别人的服务器里,在那些他永远碰不到的数据库里,在他删不掉的地方。
他从抽屉最深处摸出另一部手机。
那是一部很老的Nokia,黑白屏,不能上网,没有GPS,买的时候用的是一次性预付费卡,连购买地点都是他随机选的一家城中村的杂货店。
这部手机的存在,连他妻子都不知道。
里面只存了三个号码。
他拨通了第一个。
响了三声,接了。
“老张,你这个时候还找我?”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我想走。”
“走不了。”对方几乎没有犹豫,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你那个案子已经不是普通的商业案子了。你自己心里没数吗?边控早就下了,你试试看能不能买到机票。”
“老张,”对方的声音忽然软了一些,像是某种不忍,“你听我一句劝。现在这个局面,你能做的最好的事,就是配合。不要跑,不要转,不要删。你做的每一件多余的事,都是加刑的理由。”
“知道了。”张致远说。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卡取出来,用指甲刀剪成四段,扔进马桶里,按下冲水键。
水卷着那些碎片转了两圈,消失了。
他靠在洗手台上,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那张脸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
在别人的脸上,他知道恐惧长什么样。瞳孔放大,嘴唇发白,额头上冒冷汗。
他忽然想到一个词,那种“活够了”的感觉。
不想再活了。
不想再算计了,不想再伪装了,不想再在每个清晨醒来的时候想一遍今天该骗谁、该怎么骗、骗完之后怎么收场。
他忽然想起温若妍。
不是恨她。
是想起她说过的那句话。
不是年会上那句。是另一句。
某年冬天,在一个很小的行业闭门会上,有人问她:“你觉得张致远张总这个人如何?”
她当时沉默了两秒,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她说:“他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里面,太过聪明的那个。”
他当时觉得她在羞辱他。
现在他觉得,她在说实话。
聪明……反被聪明误。
——
回到家的时候,张致远把客厅的灯全开了。
玄关的灯、客厅的吊灯、落地灯、甚至平时从来不用那盏壁灯。
整个客厅亮得像手术室,每一个角落都被照得清清楚楚,没有任何阴影可以藏身。
张致远换了鞋,走到沙发前,没有坐下,呆愣站着。
想起那份离婚协议。
当时,他妻子在这里与他发生争吵。
她抬起头看他,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
那种红不是哭出来的红,是忍了很久、忍到极限、忍到眼泪都干了之后剩下的红。
他说服她母亲去贷款的时候,她母亲签了字,签得毫不犹豫,连合同都没看。
他说公司周转需要过桥资金,三个月就还,她母亲就信了。
她也信了,然后他用了两年,到现在一分没还。
她妈名下的房子。
那套房子是她母亲一辈子的积蓄。
老太太退休前是一个小学老师,一辈子省吃俭用,把所有的钱都攒下来买了那套房子,说是“给闺女留个后路”。
他可能……把那条后路堵死了。
张致远摇头,又忽然笑了。
张致远想起很多年前,他还在读大学的时候,有一次在冬天路过一个公园,看到一只鸟躺在雪地里,翅膀还在扇,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慢,越来越无力,最后停下来了。
那只鸟的眼睛是睁着的,里面有一种他当时看不懂的东西。
他现在看懂了。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放弃。是终于承认,有些东西,救不回来了。
“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嫁给你吗?”妻子当时说。
“不是因为你多有钱。你那时候也没什么钱。是因为你跟我说,你从小到大没有一个人相信你,你想找一个相信你的人。”
“我信了你十二年。”
张致远的耳边一直回荡着这些声音……
楼上不知道哪一户在放电视,隐约传来一阵笑声,像是综艺节目的罐头笑声。
那笑声隔着一层楼板传下来,变得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声响。
为什么此时想到的都是妻子的话?
“房子和车我不要,孩子的抚养权给我,你的债务我不承担。”
当时的茶几上,协议纸面上有些字已经被水渍洇开,是她的眼泪,滴在纸面上,又被她用纸巾吸过,留下淡黄色的痕迹。
那些痕迹是圆的,大大小小,像一串沉默的句号。
他是从茶几上拿起笔。那支笔是女儿送他的父亲节礼物,笔身是墨绿色的,上面刻着一行小字:全世界最好的爸爸。
他女儿今年九岁,还不会自己挑礼物,是她妈妈帮她选的。
他签了自己的名字。
张致远。
三个字。
他写过无数次的名字,签合同的时候、开支票的时候、在酒店登记入住的时候。
但那一次签离婚协议,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他听到一种声音,像是某种东西在很深的裂缝里断裂,声音不大,但震得他胸口发闷。
“张致远,你知道吗?你最大的问题是你永远觉得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可以靠算计解决。”
张致远一个人瘫坐在沙发上。
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窗框发出细微的响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一下一下地挠玻璃。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刚入行的时候,第一任老板跟他说过一句话:“小张,你是个聪明人,但聪明人最容易犯的错,就是以为自己比规则大。”
他那时候觉得老板老了,胆子小了。
他在沙发上傻傻地坐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