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致远之所以是张致远,就是因为他从不认命。
既然温若妍碰不得,那就不碰她。
可就算有天大的背景,商战这件事,拼的是规则,不是特权。
他开始加快节奏。
Z环那边行不通,他就换一家。
方法学审核机构不止一家,他手里的关系网也不止一层。
他用了两周时间,绕过温若妍已经接触过的那条线,从另一个端口切入了第三方审核的关键环节。
与此同时,他把法务团队全部调到了另一条战线,温若妍的碳资产管理平台。
他让人仔细研究了那个平台的每一个公开接口、每一份披露文件、每一条用户协议。
他在找漏洞。
这回找的不是技术漏洞,是合规漏洞。
碳资产数据的权属界定,目前在国内还是一个模糊地带,如果他能证明温若妍的平台在数据确权环节存在瑕疵,就能让她的整个项目陷入合规shen查的泥潭。
这是一个阳谋。用规则打规则。
温若妍很快感觉到了压力。
不是直接的对抗,而是空气变得不一样了。
她提交的新规审定申请,原本预估两周内出初审意见,结果拖到了第四周,对方才回复了一个不痛不痒的“材料补充通知”。
补充的内容不是技术问题,而是一些细枝末节的格式问题,类似页码不对、签字位置偏移、某一份附件的扫描件清晰度不够。
“他们在拖时间。”温若妍差点飙脏话,技术总监把补充通知摔在桌上,“这些东西三天就能改完,但每改一次,他们就能再拖两周。”
温若妍坐在会议室里,脑子里已经把整件事的链条画了出来。
张致远从第三方审核机构入手,拖慢她的审定进度,同时在她的合规底线上寻找突破口。
两线并进,互不干扰,但目标只有一个,让她错过窗口期。
碳市场的窗口期是有季节性的。
新规实施后的头六个月,是第一批项目通过审定的黄金窗口,监guan部门人手充裕、标准尚未收紧、舆论关注度最高。
如果错过了这个窗口,后面每一批的审核标准都会肉眼可见地变严。
张致远算得很清楚。
温若妍放下了笔,看了一眼窗外。
——
这一日,张致远在开一个很重要的项目会。
会议室里坐着三家投资机构的代表,有银行系背景的,有券商系背景的,还有一家是专门做碳金融的产业资本。
他花了三个月时间才把这些人的时间凑到一起,为的就是今天。
PPT翻到第十一页。
页面上是一张精心制作的现金流预测模型,数字漂亮得像是从教科书上直接搬下来的。
他用了一个通宵调整参数,把每一期的回报率都控制在“刚好比行业平均水平高两个点”的位置上。
两个点,是他十几年经验打磨出来的黄金分割线。
他正在解释第三阶段的资金退出机制,手机开始震。
他没有接。
又震。
他皱了皱眉,手指在激光笔上停顿了半秒,继续往下讲。
底下三家机构的代表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他看不出来他们是觉得方案好还是不好,这个行业里的人早就学会了把所有的判断藏在扑克脸后面。
第三通电话进来的时候,他的余光扫了一眼屏幕。
是公司法务总监。
法务总监这个人,跟了他八年,从来不会在他开会的时候连续打三通电话。
“不好意思,”他对三家机构的代表说,声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有点急事,接一下。”
他拿起手机,走到会议室的角落里,背对着所有人,把声音压到最低。
“怎么了?”
“张总。”法务总监的声音在发抖,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怕,“刚才收到了一份通知。”
“什么通知?”
“证监会,还有经侦联名发的。”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爬,“他们要求我们明天上午九点,提交公司成立以来所有的学历认证材料、资质评审记录,以及参与过的全部招投标项目的原始文件。”
张致远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不是凉了指尖,不是凉了手脚,是从脊椎最底下的那一节开始往上蹿的凉,像有一只手沿着他的脊柱一节一节地往上摸,摸到哪里,哪里就失去温度。
会议室里的空调还在吹,二十六度,恒温,出风口在他头顶正上方,吹得他后脖颈一阵一阵地发寒。
PPT还停在第十一页。
屏幕上那张现金流预测表在灯光下泛着蓝白色的光,那些数字他一个都看不清了。
脑子里突然涌进来太多东西,学历认证材料、资质评审记录、招投标项目的原始文件,这些东西像一群被惊动的蝙蝠,在他意识深处扑棱棱地飞起来,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对三家机构的代表说了一句“不好意思,有点急事”,声音听起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不像他自己的。
他木愣愣地站起来,走出了会议室,仿佛行尸走肉。
走廊很长,长到他从来不知道这条走廊有这么长。
两边是公司的文化墙,玻璃框里镶着他这些年的荣誉,行业先锋奖、年度创新企业、最具社会责任感企业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