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过每一块奖牌的时候都觉得那些照片里的人在用一种他看不懂的表情看着他,此时像是在问:你谁啊?你凭什么站在这里?
他走了很久才走到走廊的尽头。
尽头是一扇防火门,推开出去是一个消防通道,水泥楼梯,灰色的墙,什么都没有。
他靠在墙上,冰凉的墙面隔着西装衬衫贴着他的后背,那种凉意反而让他觉得真实。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第一个浮出来的人,是温若妍。
不是她得意的样子,不是她赢了的样子,是他第一次在行业年会上见到她的样子。
她站在演讲台后面,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扎得很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
她演讲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这个行业不需要那么多聪明人,它需要的是不害怕当笨人的人。”
他当时在心里笑了一下,觉得她在装。
现在他觉得,装的人是自己。
他一直以为自己站在牌桌上。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没有上过牌桌。
——
经侦的调取证据通知书来了之后,张致远试图做最后一搏。
那个晚上他没有回家。
他把公司里最信任的五个人叫到办公室,关上门,拉上百叶窗开始部署。
“能补的补,能删的删,能烧的烧。”他的声音很沉,像压了一块石头。
“所有服务器里的聊天记录,按关键词清理。财务那边的原始凭证,把需要的那几本找出来单独放。评审专家的联系方式全部清空,一个不留。”
五个人面面相觑。
技术总监最先开口:“张总,服务器里的日志,经侦那边如果找专业的人来恢复,删了也没用。”
“先删。删了再说。”
“但是……”
“我说了,先删!!”
技术总监没有再说话,低下头开始在笔记本上记录。
张致远看着他写字的手在发抖,但他没有点破。
这个屋子里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做这些事的后果,但没有人说“不”。
不是因为忠诚,是因为他们已经在这条船上坐了太久,船沉了,没有人能游上岸。
他让其他人先走,只留下财务总监一个人。
“那笔钱,”张致远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预付工程款那八百二十万,走到哪一步了?”
财务总监三十出头,是个看起来很精明的女人,戴着无框眼镜,说话永远不紧不慢。
但那一刻,她的声音明显慢了半拍:“第二笔已经付了,第三笔的审批流程还在走。”
“停下。第三笔不走了,第一笔和第二笔的回单全部销毁。”
“张总,第一笔的回单已经入账了。”
“入账了就想办法抽出来。”
财务总监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窗外远处工地上打桩的声音,一下一下的,附和心跳。
“好。”她说。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张总,我家里还有个三岁的孩子……”
门关上了。
张致远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城市。
CBD的灯火一片一片地亮着,像无数只眼睛。
这些眼睛里有哪一只是在看他的?
有哪一只已经看到了他不想被看到的东西?
他不敢想。
他必须要转移那笔钱。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那家他用亲戚名义买下商铺的商场。
商铺在一楼,位置不错,门头是一个连锁奶茶品牌,生意看起来很旺。
他在奶茶店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排队买奶茶的年轻人,他们脸上有那种他还拥有过的东西,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所以什么都不怕。
他给那个亲戚打了个电话。
“哥,那个铺子,我想出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现在?你确定?现在这个行情,商铺折价厉害。”
“不管折多少,出手。”
“那行,我帮你挂出去。但丑话说在前头,就算最快,也要一两个月才能找到买家。”
一、两个月。
张致远算了算时间,等不了。
经侦的通知书已经下来了,一、两个月后他可能已经在看守所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