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抚了抚那道竖纹,像是想把一条干涸的河床抚平。
这次,她醒了。
她睁开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看见慕霆西蹲在她面前,近得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你来了。”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嗯。带了面。”他站起来,把外卖盒子打开,“趁热吃。”
温若妍坐直身体,揉了揉脖子,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九点二十三分。
“你怎么不叫醒我?”
“你太累了。”慕霆西把筷子递给她,“吃完就回家。不许再加班了。”
“可是二期报告……”
“明天再做。”他的语气不容商量,“你现在的状态,继续工作也不会有好结果。大脑需要休息,数据才不会出错。”
温若妍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他说得对。
她确实已经到了极限。眼睛酸涩,太阳穴发胀,注意力只能维持几分钟就开始涣散。
她接过筷子,低头吃面。
面已经有点坨了,但汤还是热的。
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像在完成一项需要耐心的任务。
慕霆西坐在她对面,什么都没吃,就看着她吃。
“你不吃?”温若妍抬头。
“我吃过了。”
“骗人。”
慕霆西笑了一下,没说话。
温若妍把碗推过去一半:“分你。”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像一口古井,表面平静无波,底下是看不见底的深邃。
然后他拿起她递过来的筷子,从碗里夹了一箸面,送进嘴里。
两个人就这样,分一碗已经坨了的面,在惨白的日光灯下,在堆满文件的办公桌旁,在夜晚九点半的写字楼里。
吃完面,慕霆西收拾了外卖盒子,拉起温若妍的手。
“走吧,回家休息。”
“等等,我把这个邮件发完。”
“明天发。”
“就一句话的事。很快。”
“明天。”他握着她的手,五指收紧,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扣进自己的指缝里。
他的眼神认真且有一丝强势的意味,温若妍望着他的眼眸,没敢反驳。
“嗯,那明天发,我们走吧。”温若妍站起来,关掉电脑,拿起包和外套。
慕霆西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
温若妍上了车,不到片刻便侧头睡着了。
慕霆西开车带她去了附近一座山,车停在半山腰,京州市的夜景在脚下铺成一片碎金的海。
温若妍靠在副驾驶座上,感觉到车辆停稳,以为到了家。
睁开惺忪的眼,她把车窗开了一道缝,晚风钻进来,吹得她耳边的碎发轻轻晃动。
慕霆西的手搁在换挡杆上,指尖离她的膝盖只差一寸。
谁都没有说话,车里的安静像一池温水,慢慢漫过两个人的呼吸。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看见了。
他的手从换挡杆上滑下来,覆上她的手背。
指尖沿着她的指缝慢慢滑进去,一根一根地扣紧,掌心贴着掌心。
她没缩,也没看他,但耳朵尖红了。
他侧过身,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勺。
她的头发从他指间溢出来,手感像黑色的丝绸。
他的拇指在她耳后那块薄薄的皮肤上轻轻按了一下,她整个人就软了。
“除了工作,也别忘了多看看景色。”他说。
吻落下来的时候,他半睁着眼,看见她闭着的眼睛、微颤的睫毛。
“也看看我,若若。”
她像是被击中要害,伸手攥住他胸前的衣料,攥得很紧,怕他从指缝里溜走。
远处万家灯火,近处呼吸交缠。
这座城市的夜晚从不睡觉,但这一刻,她边回吻边睁开眼,只看得见彼此。
——
车开上了京州市的环线。
夜晚的环路车不多,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头顶掠过,橘黄色的光在车内形成明暗交替的光影,像一部老电影的胶片在匀速转动。
慕霆西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搁在换挡杆上,手指修长而有力,指节分明,在路灯明灭的光线里,好似一件精雕细琢的玉器。
温若妍靠在副驾驶座上,侧头看着他。
他的侧脸在路灯的照射下,线条冷硬得像刀削斧凿。高耸的鼻梁,微抿的薄唇,下颌线利落得像一笔画出来的。
路灯暗下去的时候,他的轮廓就融进夜色里,变得柔和而模糊。
“好看吗?”他没转头,但嘴角动了一下。
“嗯。”温若妍说,“再看一会儿。”
他笑了,笑声很低,在车厢里回荡了一下就散了。
慕霆西把车停在一个观景台上,熄了火,打开天窗。
星星点点的灯光,一直延伸到天边,和夜空里的星光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城、哪里是天。
风从天窗灌进来,带着山里特有的凉意和草木的气息。
温若妍缩了缩脖子,慕霆西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慕霆西。”
“嗯?”
“我想好了。”她说,“蒙市二期走旧规来不及了,那就按新规重新做。方法学变了,但项目的底层数据没变。只要重新做额外性论证,重新算排放因子,重新写监测报告,没有什么是不能从头再来的。”
慕霆西看着她,目光很深。
“需要多久?”
“六个月。”
“六个月之后呢?”
“六个月之后,”温若妍说,“我会让张致远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核心竞争力。”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语气也不激昂,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冷淡的平静。但慕霆西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火,那种深埋在地下的、看不见火焰但温度极高的岩浆。
他不会看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