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法学修订的消息风声一来,温若妍手中两个意向客户同时打了退堂鼓。
一个是南方风电项目,一个是西北光伏项目。两个项目的负责人给出的理由几乎一模一样,“等新规落地后再评估”。
但温若妍知道,这两个客户也是曾经张致远接触过的。
更不要脸的是,张致远在行业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措辞很客气:“方法学修订对行业是好事,提高了门槛,净化了市场。只是有些靠旧方法学吃饭的机构,可能要out了。”
配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群里虽然没有人回应,但温若妍知道,所有人都看到了,所有人都读懂了那个微笑背后的意思。
温若妍睁开眼,看着窗外。
京州市的春天,天空是灰蓝色,颜色褪得淡淡的,透出一股疲惫的温柔。
远处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发酸。
她拿起手机,给慕霆西发了一条消息。
【霆西,方法学可能要改。蒙市项目后续的减排量,不好说了。】
三秒后,消息回了。
【我在开会,晚点找你。】
紧接着又一条。
【别慌。我在。】
温若妍看着那四个字,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酸软软的表情,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化开了,温热地淌过四肢百骸。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下,重新打开电脑上的方法学修订征求意见稿,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
——
慕霆西他没有打电话过来。
温若妍等到十一点,发了一条消息:【还在忙吗?】
没有回复。
她又等了半小时,发了一条:【我先睡了。】
还是没有回复。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如干涸的河流。
窗帘没有拉严实,外面的路灯光漏进来一条细细的光线,落在床尾的被子上。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以前她不会因为慕霆西不回消息而睡不着。准确地说,以前她不会因为任何人不回消息而睡不着。
辗转反侧多次,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十一点四十三分。
屏幕的蓝光刺得她眯了眯眼,她把亮度调到最低,打开和慕霆西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的那四个字。
没有已读。
他连看都没看。
温若妍把手机扣回床头柜上,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消息提示音,是来电铃声。
她几乎是瞬间就清醒了,伸手去够手机,屏幕上的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喂?”她的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
“吵醒你了?”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疲惫的温柔。
“没有。还没完全睡着。”她撒谎了。
“我刚从会议室出来。”他那边很安静,应该在车里或者走廊里,“方法学修订的事,我找人问了。征求意见稿的反馈截止日期是下个月十五号,正式稿最快六月份出台。蒙市项目的第一批减排量不受影响,第二批如果赶在正式稿出台之前提交,还可以走旧规。时间窗口大概有三个月。”
温若妍坐了起来,睡意全消:“三个月?”
“三个月。”慕霆西的声音尽显疲惫,可还是找回一丝温柔问她:“够不够?”
温若妍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
蒙市风电项目的二期工程,减排量监测报告已经做了大半,如果加班赶工,两个月内可以完成内部审核,第三个月提交备案。
时间刚好卡在线上,只要不出意外。
“够。”她说,“但需要团队全员加班。”
“我帮你找人。核算方面的人手,我认识几个。”
“霆西。”
“嗯?”
“你忙到这么晚,是为了忙这个?”
电话那头的只有慕霆西的呼吸声,他从疲惫里找回一丝清醒。
“若若。”
“你的事,没有小事。”
温若妍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眼眶忽然有点热。
“你还没吃饭吧?”
“不饿。”
“骗人。”温若妍的声音软下来,像春天的雪水,慢慢慢慢地化,“你去吃点东西。吃完再睡。”
“好。”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笑意,“早点睡。”
“你也是。”
温若妍挂断电话,把手机贴在胸口,感觉到屏幕残留的温度慢慢散去。
窗帘缝隙里,那一道金色的光线还在,只是角度变了,从床尾移到了枕头旁边。
她伸出手指,在光线上划了一下。
光当然不会被划断。
但她觉得自己的心,又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切开了。
——
接下来的一个月,温若妍几乎住在了公司。
完全忽视了白天办公室里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在办公桌上投下一大片明亮的方块。
也注意不到傍晚光线变成金红色,把整个办公室染得像一个巨大的琥珀。
温若妍的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监测报告、排放因子数据表、方法学条文注释、专家评审意见。她的电脑永远开着十几个窗口,从碳核算模型到z策解读,从数据分析工具到邮件客户端。
桌上放着一个马克杯,咖啡渍在杯底结了一圈深褐色的印记。
她瘦了。
不是那种明显的、一眼就能看出来的瘦,而是那种需要仔细看才能发现的,下颌线更锋利了,锁骨的阴影更深了,手腕上那块突出的骨头比以前更硌眼了。
但她的眼神比以前更亮,像一把被反复打磨的刀,越磨越锋利,越磨越有光。
慕霆西来看过她几次。
第一次是晚上九点,他带了外卖过来,两碗热汤面,一碟小菜。
推开办公室的门,看见温若妍趴在桌上睡着了,脸枕在一沓文件上,嘴角压着一个数据表格,睫毛微微颤动着,像蝴蝶在休息时轻轻翕动的翅膀。
他放轻了脚步,把外卖放在茶几上,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
温若妍动了一下,没醒。
慕霆西蹲下来,平视她的脸。
办公室的灯光是惨白的日光灯,把她脸上所有的疲惫都照得一览无余,眼底的青黑,嘴唇的干裂,眉间那道浅浅的竖纹,是她最近才有的,大概是因为总是皱着眉头看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