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若妍捂着耳朵蹲在廊檐下,看着慕霆西站在天井里放鞭炮。
他用一根长香去点引信,点着了就慢吞吞地往后退几步,站在腊梅树下,双手插兜,看着引信嘶嘶地烧,表情淡得像在看一份财务报表。
“嘭——”
鞭炮炸开了。
红色的碎纸屑满天飞,像一场红色的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腊梅树上,落在青石板上,落在慕霆西的头发和肩膀上。
他转过身,看着蹲在廊檐下的温若妍,笑了。
带着一种带着少年气的、明亮的、甚至有点傻气的笑。
真是被她可爱到了。
温若妍的心被那个笑狠狠地击中了。
她站起来,跑过去,扑进他怀里,踮起脚尖,毫不犹豫地吻了他。
周围是震耳欲聋的爆竹声,漫天飞舞的红色纸屑,呛人的硫磺味,和腊梅浓得化不开的香气。
她吻了他,在旧年的最后一秒和新年的第一秒之间,在旧时光和新时光的交界线上。
慕霆西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
纸屑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交握的手上。红色的,碎碎的,像春天的花瓣,又像冬天的雪。
新年来了呀。
是他和她,过的第一个新年。
——
回到客厅吃饺子时,奶奶已经歪在沙发上睡着了,慕远山轻手轻脚地给她盖了一条毯子,示意大家小声一点。
温若妍坐在餐桌旁,慕霆西递给她一碗饺子。
到了这个时间点,温若妍也有些饿了,没心没肺地大口咬了饺子,忽然“咯”的一声,咬到了什么硬东西。
她吐出来一看,是一枚硬币,五毛钱的,洗得干干净净,在灯光下闪着铜黄色的光。
“呀。”她愣住了。
奶奶忽然从沙发上坐起来,眼睛亮得像两颗探照灯:“谁吃到了?谁吃到了?”
“若若吃到了。”陆明漪笑着说。
奶奶拍了一下手,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好!好!明年有福气!有福气!”
慕霆西凑过来,看了一眼她手心里那枚硬币,低声说:“这是奶奶的规矩。每年只包一个硬币在饺子里,谁吃到,谁就是明年最有福气的人。”
温若妍看着手心里那枚小小的、铜黄色的硬币,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从小到大,过年从来没有吃到过包了硬币的饺子。
她把硬币握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若若。”慕霆西的声音很低,只有她听得见。
她抬起头。
“你本来就是最有福气的人。”他说,“只是以前没有人告诉你。”
温若妍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了。
今晚她哭了太多次了。
她不是一个爱哭的人,真的不是。
但慕霆西总有办法,把她心里那些以为早就干涸了的泉眼,一个一个地凿开,让水重新流出来。
“你别再说话了,可不可以把你的嘴封住啊。”她把脸埋进他的肩膀,声音闷闷的,“我今晚的眼泪都被你承包了。”
慕霆西笑了,伸出手臂环住她,下巴抵着她的头顶,轻声说了一句:“新年快乐,若若。”
“新年快乐。”她的声音从他的毛衣里传出来,闷闷的,但很暖,“霆西。”
那枚五毛钱的硬币,她用一张纸巾包好,放进了钱包的夹层里。
不是因为它值钱。
是因为它是她人生里,第一次吃到的、包在饺子里的、关于“福气”的隐喻。
而给她这个隐喻的人,正坐在她旁边,剥着蒜,准备吃第二盘饺子。
窗外的爆竹声还在响,烟花还在放,腊梅的香气从院子里飘进来,和饺子醋的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奇特的、温暖的、只属于这个夜晚的气味。
温若妍靠在慕霆西的肩膀上,看着窗外的烟花一朵一朵地升起来、炸开、熄灭,再升起来、再炸开、再熄灭。
她忽然想起吴爱华说的那句话——“能买到的东西,都不是最重要的。”
她转头看了一眼慕霆西。
他正低头剥蒜,手指修长而有力,蒜皮在他指尖一片一片地落下来,像白色的蝴蝶。
她弯了弯嘴角。
嗯。
买不到的。
——
过完年后,温若妍觉得自己这一年特别的不一样。
京州市的樱花开了。
铺天盖地地、不管不顾地开。
仿佛整个冬天积攒的所有力气,都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满树满树的粉白色,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远看像一团一团柔软的云,近看才发现每一朵都薄得透光,阳光从背后照过来,花瓣就成了半透明的绢纱,连脉络都看得清清楚楚。
风一吹,花瓣就落下来。
纷纷扬扬,飘飘荡荡。
湖水就变成了碎花缎子,小径铺了一层花瓣地毯,行人的肩上、发间、睫毛上,每个人就都成了春天的一部分。
慕霆西约温若妍来看樱花。
“突然想看樱花?”温若妍在电话里问,声音里带着一点意外,一点好奇。
“春天到了。应该看看花。”他轻描淡写。
“你以前从来不主动看花啊。怪怪的。”
“以前没有人陪。工作再忙,也要有消遣不是?”
温若妍声音轻了几分:“你这是在说我以前不是人?”
慕霆西笑了,笑声低低沉沉地传过去:“不是。我是说,以前没有你。”
慕霆西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