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象着她现在的样子,耳朵尖泛着红,假装若无其事地把手机扣在桌上,但心跳快得藏不住。
他太了解她了。
百花潭,此时人多得像这个季节的樱花一样稠密。
有拍照的情侣。女孩子踮起脚尖去够最低的那根花枝,男朋友举着手机喊“笑一个”。最后被吐槽拍照技术太烂。
也有带孩子的父母,小孩骑在爸爸脖子上,伸手去抓飘落的花瓣,抓到了就咯咯地笑。
可吸引慕霆西的,是一对散步的老人。老两口慢慢地走,谁也不说话,但步调出奇地一致,像两根缠在一起的藤,双手握得很紧。
温若妍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风衣,里面是白色的薄毛衣,头发散下来,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她从樱花“雨”里缓缓走来。
还有几步距离时,温若妍看了他一眼,举起手机,对准他。
取景框里,慕霆西站在一株垂枝樱下,阳光从花枝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领口微敞,下颌线锋利得像刀裁出来的,但眼神是软的。
她按下快门。
“拍得怎么样?”他凑过来看。
“还行。”她把手机收起来,“主要是人长得还行。”
慕霆西愣了一下,从心底漫上来的笑,眼角的纹路都舒展开了。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跟你学的啊。”温若妍躲开他的手,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
两个人沿着湖边慢慢走。
湖水是灰绿色的,倒映着满岸的樱花和蓝得发白的天,风一吹,倒影就碎成一片一片的,然后又慢慢聚拢。
偶尔有几只野鸭从水面划过,留下一道细细的水痕,很快又被涟漪吞没。
慕霆西的手心很热,干燥的,有力的,把她的手整个包住。
温若妍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他立刻握紧了一点,像是怕她跑掉。
她没再动,任由他握着。
他们走上一座石桥。
桥不长,拱形的,站在桥顶可以看见整个樱花园的全貌。
温若妍停下来,凭栏而立,看着满眼的粉白与灰绿,忽然感慨了一句:“真的好美。”
“嗯。”慕霆西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确实,真的很美。”
温若妍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才发现他看的根本不是花。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
“慕霆西,你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他勾唇。
“能不能好好看花?”
“我在看花啊。”他说,语气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最好看的那一朵。”
温若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反驳的话,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干脆转过身去,把发烫的脸埋进风衣领子里,假装在看湖对岸的风景。
慕霆西从后面环住了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
“若若。”
“嗯。”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很好看。”
“……你闭嘴。”
他笑了,胸腔的震动隔着衣服传过来,低低的,闷闷的。
温若妍闭了闭眼睛,感觉到心跳从他的后背传过来,和自己的心跳叠在一起。
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
百花潭回来的第二天,温若妍忽然接到了张致远的电话。
“温总,听说CCER第一批减排量下个月就要挂牌了?”张致远的语气听起来很客气,甚至带着笑,但那种笑是冷的,让人联想到冬天结了冰的湖面,看着光滑平整,踩上去就会裂。
“是的。”温若妍的声音不冷不热。
“恭喜恭喜。蒙市风电这个项目,做得确实漂亮。业内都在说,你们这次是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
“张总过奖了。”
“不过。”张致远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一点意味深长的东西,“温总有没有听说最近在讨论CCER的方法学修订问题?”
温若妍的手指微微收紧。
“听说了一些。”
“那就好。我还以为温总不知道呢。”张致远笑了笑,“我听内部人说,这次修订的重点就是风电和光伏项目的额外性论证。之前蒙市风电项目用的那套方法学,可能会被调整。到时候,已经签发的减排量不受影响,但后续的,可就不好说咯。”
温若妍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张总的消息很灵通。”
“做这行嘛,信息就是生命。”张致远说,“温总,我不是来给你添堵的。我是想提醒你,这行变化太快了。今天你是风口上的猪,明天风口关了,摔下来会很疼的。”
“谢谢张总关心。”温若妍说,“我公司的翅膀,是自己长出来的。不是靠风口吹起来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那就好。”张致远的声音低了几分,笑意消失了,“那就祝温总好运了。”
电话挂断。
温若妍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她知道张致远不是在吓唬她。
方法学修订的事,她上周就从行业协会的内部通报里看到了。
虽然只是征求意见稿,但风向已经很明显,jianguan层对风电、光fu这类项目的额外性论证要求会越来越严。
蒙市风电项目用的是旧版方法学,已经签发的减排量不受影响,但后续如果还想扩产或者开发新项目,就必须适用新规。
这意味着……她公司最拿手的那套技术方案,可能要在半年内全部推翻重来。
张致远怎么会放过这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