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的时候,慕远山打了一个视频电话。
陆明漪看了一眼手机,递给慕霆西:“你爸。”
慕霆西接了,屏幕里出现慕远山的面孔。
他比温若妍在新闻里看到的要老一些。
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
穿着一件白衬衫,领口没有系扣子,袖子卷到手腕。
背景是办公室的书架,书架上摆满了文件和几幅家庭照片,温若妍看不清照片里的人。
“爸,你在开会?”慕霆西问。
“刚开完。你们在吃饭?”慕远山的声音很低沉,像大提琴的C弦,每一个字都带着共鸣。
“对。妈请温若妍吃饭。”
“温若妍?”慕远山的目光移向屏幕边缘,“让我看看。”
慕霆西把手机转过来,温若妍凑到屏幕前。
她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头发,然后觉得自己这个动作很蠢,又不是面试。
“叔叔好。”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慕远山看了她几秒。
那几秒很长。
长到温若妍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长到她能感觉到陆明漪在旁边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那是一个无声的安抚,意思是“别紧张,他就是这样的人”。
慕远山的目光很沉,不是打量,也不是审视,而是一种更接近“观察”的东西。
他像一个经验丰富的棋手,在看一步棋,不是看这步棋现在怎么样,而是看它三步之后会变成什么样。
温若妍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她迎着他的视线,微微抬了抬下巴,但没有挑衅的意味。
慕远山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如果不是温若妍一直在看他的脸,几乎不会注意到。
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点,眼角的皱纹深了一点点。
但对于一个工作了三十年、早已学会不把情绪写在脸上的人来说,这个笑容已经很大了。
“好。好。好好吃饭。”
就说了这几个字,然后挂了。
温若妍看着黑掉的屏幕,有些懵。
“他……就说了这些?”
“我爸话少。”慕霆西说,把手机还给陆明漪,“但他笑了。他很少笑。”
“他笑了就代表认可?”温若妍不确定地问。
“代表他觉得你不错。”
温若妍低下头,看着碗里陆明漪给她夹的红烧排骨,忽然觉得心里那块石头,真的轻了一些。
不是全部轻了,还有一些重量在那里,来自她自己,来自她对未来的不确定,来自她内心深处那个永远觉得自己“不够好”的小女孩。
但至少,那块石头上多了一个支撑点,不再是悬空的、摇摇欲坠的了。
她拿起筷子,夹起那块排骨,咬了一口。
很好吃。
甜咸适中,肉质酥烂,骨肉轻轻一抿就分开了。
“好吃吗?”陆明漪问。
“好吃。”温若妍说,这一次她没有客气,是真的好吃。
“那就多吃点。”陆明漪又给她夹了一块,“你太瘦了。”
温若妍笑了。她想起吴爱华也总是说这句话,每次回家都要说“你太瘦了,多吃点”。
两个母亲,身份天差地别,说的话却一模一样。
她忽然觉得,世界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复杂。
那些她害怕的、焦虑的、彻夜难眠的东西,门第、出身、够不够好、配不配得上,在这一刻,在这间不大的客厅里,在这顿普通的家常饭面前,都变得没有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什么呢?
大概是陆明漪拍她手背时的温度,是慕远山那几秒钟的注视,是慕霆西在她耳边说“你做你自己就好”时声音里的笃定。
是她自己,终于愿意相信这些。
——
见完慕霆西的父母之后,温若妍做了一个决定,带慕霆西去见自己的父母。她做事不喜欢拖泥带水,认定了是他,那就非他不可。
和闺蜜苏安然说了这些后,也得到了闺蜜的支持。苏安然和周择礼在国外度蜜月,所以两人闲聊的时间也有时差。
自从父母离婚后,她就很少原先的家了。
那个曾经装满了一家三口笑声的三居室,如今变成了一种微妙的战场,不是炮火连天的那种,而是更让人窒息的、无声的那种。
后来,吴爱华一直一个人住那。
那房子的空气里永远飘着一种说不清的冷淡,像冬天没关紧的窗缝,冷风一丝一丝地渗进来,不至于冻死,但让人时刻想裹紧衣服。
温若妍不喜欢那种感觉。
所以她选择躲。
但这一次,她不想躲了。
吴爱华的反应比她预想的平静。
“比起之前那些项目上的流言蜚语传到我耳朵里,找个踏实的人倒是更合我的意,但是,你决定了?”吴爱华在电话里问。
那头传来碗碟碰撞的轻响,应该是正在厨房收拾。
吴爱华的声音很平,但温若妍注意到她问了两遍,第一遍是“你决定了”,第二遍是沉默三秒之后的“你确定你想清楚了?”,后面这句她没有说出口,但温若妍从话筒里的呼吸声听出来了。
“决定了。”
“那就带回来吧。”吴爱华顿了一下,“周六晚上。自己别穿太随意。”
挂了电话,温若妍握着手机站在窗前。
窗外是京州市区密密麻麻的楼群,远处的天际线上有几座塔吊,在暮色里缓慢地转动。
这座城市变得太快了,快到她有时候认不出自己长大的那条街。
但有些东西是不变的,比如母亲在电话那头停顿的那几秒钟里,藏着的所有没说出口的话。
---
周六傍晚,京州忽然起了风。
深秋的风从北边灌进来,卷着法桐的落叶在马路上打旋。
温若妍坐在慕霆西的车里,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后退。
这条路她走了二十多年,闭着眼睛都能数出经过的每一家店铺,街角那个修鞋的老头还在,只是摊位往后挪了两米;菜市场门口的水果摊换了个老板娘,但招牌还是原来那块;再往前,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树干上的疤比她小时候又大了一圈。
一切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