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霆西的母亲陆明漪在京州市,父亲慕远山在省里。
陆明漪听说了儿子的恋情,主动提出要见温若妍。
“我妈想请你吃饭。”慕霆西说,语气尽量随意,眼睛却盯着手里的咖啡杯,好像那杯拿铁的花纹突然变得很有意思。
温若妍正在翻手机,闻言手指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
“这周末。在家吃。她说她想亲自下厨。”
慕霆西发现,她紧张的时候不会搓手、不会咬嘴唇,而是用食指和中指交替敲击桌面,像在弹一首只有她自己听得到的钢琴曲。
频率越快,心里越乱,一如此刻。
“你妈妈……”
“放心吧,虽然她不常做饭。但你是她这几年第一个请到家里吃饭的人。”
温若妍一脸受宠若惊。
她的手指停了下来,压在桌面上,指节微微泛白。
“你紧张?”慕霆西问。
“有,一点。”
“不用紧张。我妈人很好。”慕霆西与她十指相扣。
“我不是怕你妈妈。”温若妍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慕霆西很少见到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犹豫,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柔软的东西,“我是怕——我不够好。”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温若妍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从来不说这种话。
从小到大,她是那个“别人家的孩子”——成绩好、能力强、不服输。
在创业公司里,她是员工眼里雷厉风行的温总,决策果断,从不拖泥带水。
在朋友面前,她是那个永远有主意、永远撑得住的人。
可是此刻,她坐在慕霆西对面,说出了一句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话。
她忽然想起来,上一次说类似的话,是十五岁那年。
学校要选人去省里参加英语演讲比赛,老师推荐了她,她却躲在厕所里给吴爱华打电话,说“妈,我怕我不行”。
吴爱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带着怒意和不耐烦说:“你不行?那别人更不行,必须去。”
她去了,拿了一等奖。
可她丝毫不开心。
可是那通电话之后,她再也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暴露过这种脆弱。
她把“我不够好”这三个字锁进了一个很深很深的抽屉里,钥匙扔掉了。
后来她考上最好的大学、创业、在男人主导的行业里杀出一条血路,每一步都走得又稳又狠,好像在向谁证明:你看,我够好。
我比谁都好。
但此刻,面对“去见慕霆西的母亲”这件事,那个锁着的抽屉忽然自己打开了。
她怕什么?
她怕陆明漪是那种优雅的、得体的、见惯了世面的女人,一眼就能看穿她的底牌,她来自一个普通的家庭,父母离异,家庭相比慕霆西的……简直天差地别。
她怕陆明漪会客气地微笑、客气地倒茶、客气地说“温小姐很不错”,然后转头对慕霆西说:“你们不合适。”
她更怕的是,陆明漪是对的。
不够好到配得上慕霆西,不够好到配得上“陆明漪的儿媳”这个身份。
这些念头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地爬满了她的心。
慕霆西看着她,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整只手包在掌心里,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
那个动作很慢,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温若妍,你不用‘够好’。”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却有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你做你自己就好。”
温若妍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渗进她的皮肤,沿着血管往上走,走到手腕、走到小臂、走到胸口那个被蚂蚁爬满的地方。
那些蚂蚁一只一只停了下来。
“你确定你妈妈会喜欢我?”
“我妈这辈子只嫌过一种人。”
“哪种?”
“不真诚的人。”
温若妍想了想,觉得自己至少不是那种人。
于是果断说:“好。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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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温若妍准时到了慕霆西父母在京州市的住所,大院里的一栋小楼。
温若妍登记了身份证才进去,院子很安静,有几棵老槐树,树冠巨大,像撑开的墨绿色的伞。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树下有几个老人在下棋,穿着灰色的夹克或藏青的毛衣,看起来和普通小区的退休老头没什么区别。
慕霆西走在她前面半步,步伐不快不慢,像在带路,又像在护着她。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小臂,看起来随意,但温若妍注意到那件衬衫熨得没有一丝褶皱,不是他自己熨的,就是陆明漪熨的。
小楼是那种老式的红砖建筑,外墙爬满了爬山虎,窗户是老式的钢窗,窗台上摆着几盆开得正盛的秋海棠。
门口的台阶是石头的,边缘被岁月磨得圆润光滑。
陆明漪开门的时候,温若妍瞬间愣了一下。
她比温若妍想象的要年轻。
五十出头,身材苗条,穿着一件淡青色的旗袍,头发盘成一个优雅的发髻。
她眉目清秀,气质温婉,但多了一种岁月沉淀出来的从容。
那种从容不是刻意修炼出来的,而是在高处待久了、见惯了风云之后自然生长出来的,像一棵老树,风来了就摆一摆,风走了就站定,不慌不忙。
皮肤很好,几乎看不到什么皱纹,只有眼角有几条细细的纹路,笑起来的时候像阳光落在湖面上的碎金。
温若妍忽然想起吴爱华,母亲比陆明漪还小两岁,但看起来老了不止五岁。
她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心酸,有心疼,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愧疚。
“你就是温若妍?”陆明漪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了,“比照片好看。”
温若妍愣了一下——什么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