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又都没变。
慕霆西今天开了一辆黑色的轿车,车里放着很轻的音乐,是温若妍没听过的古典乐。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没打领带,袖口的扣子是银色的,在方向盘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温若妍注意到他出门前在车里对着后视镜整理了很久的头发,他好像也在紧张。
“你在想什么?”慕霆西问,眼睛还看着前方。
“在想我妈今天会穿什么衣服。”温若妍笑。
“这很重要吗?”
“很重要。”温若妍说,“我妈见重要的人才会换衣服。如果我推门进去她穿着家居服,说明她没把你当回事。”
慕霆西笑了一下:“那你猜她会穿什么?”
温若妍想了想:“深紫色吧。她有一条深紫色的羊绒衫,一直没怎么舍得穿。如果她穿了那件,说明她重视今晚。”
慕霆西没有接话,只是腾出一只手来,握了握她的手。
他的手干燥而温暖,掌心贴着她的指节,像一块刚好合适的拼图。
车拐进了一个老小区。
这是京州市区一套普通的三居室,温若妍在这里长大。
小区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还是那盏昏黄的声控灯,墙壁上贴着开锁、通下水道的小广告,一层摞一层,像时间的年轮。
地板是那种老式的水磨石,边角磨得发白,踩上去有细微的沙沙声。
慕霆西跟在她身后上楼。
他提着一盒茶叶和一盒点心,姿态端正,步伐稳健,但温若妍注意到他在三楼拐角处停顿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楼下,像是在记住退路。
四楼,左边那扇门。
门是老式的防盗门,漆面已经有些斑驳,但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崭新的中国结,红绳子在走廊的穿堂风里轻轻晃着。
温若妍看着那个中国结,愣住了。
这个中国结是她小时候挂上去的。
那一年她上小学三年级,美术课上老师教大家编中国结,她编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丑得不成样子的红色绳结,拿回家挂在门上。
吴爱华当时嫌丑,说“挂这个像什么样子”,但始终没有摘下来。
后来父母离婚,吴爱华搬了家,她以为那个中国结早就丢了。
它居然在这里。
被吴爱华继续挂在门上。
温若妍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抬起手,按了门铃。
门铃的响声还是老样子,单调的“叮咚”声,像医院的呼叫铃。
开门的是温东旭,没想到他会先到,显然是瞒着现任来的。
他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一些,颧骨的轮廓更明显了,鬓角的白发也多了几根。
但他穿了一件干净的灰色夹克,头发梳得整齐,下巴刮得很干净,整个人透着一股刻意整理过的精神气。
他看到慕霆西,伸出手来,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个被生活揉皱又努力展平的信封。
“慕霆西,久仰久仰。”温东旭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快进来快进来。”
温若妍注意到父亲用的是“快进来”,不是“快请进”,他想显得随意、亲和,但声音里有一丝紧绷,像琴弦拧得太紧。
客厅里,吴爱华坐在沙发上,没有起身。
她穿了一件深紫色的羊绒衫。
温若妍看到那件衣服的瞬间,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母亲果然穿了那件舍不得穿的羊绒衫,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针,头发刚烫过,化了一层很淡的妆,不是那种浓墨重彩的打扮,而是恰到好处的、不卑不亢的体面。
茶几上摆着四杯茶和一盘切好的水果。
果盘旁边放着一盒没拆封的纸巾,那是吴爱华的习惯,总在客人来之前把纸巾准备好。
果盘里的水果切得整整齐齐,苹果削了皮,橙子剥成了月牙形,连葡萄都用小剪刀剪成了单颗,每一颗都带着一小截梗,方便拿。
只有吴爱华会这样切水果。
温若妍小时候带同学回家,同学们都说“你妈妈好讲究”。
那时候她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后来长大了才知道,这种“讲究”背后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在意,在意别人怎么看自己,在意一切是否妥帖,在意到连一盘水果都不肯马虎。
“阿姨好。”慕霆西微微欠身,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妥帖。
“坐吧。”吴爱华指了指对面的沙发,目光从慕霆西的脸上扫到他的衣服上,又从衣服上扫回脸上。
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温若妍注意到她的目光在慕霆西的袖口上停了一瞬,那双银色的袖扣,在客厅的灯光下折射出克制的光。
温东旭在吴爱华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了。
但他刻意留了一点距离。
那个距离不大,大概只有一掌宽,但在这个不大的客厅里显得格外醒目。
他没有坐在双人沙发上,那是吴爱华坐的地方,而是选了侧边的单人位,他也是一个到访的客人,而不是这个家的男主人。
温若妍看在眼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不疼,但有一种持续的、隐隐的不适。
四个人坐定。
客厅的挂钟在墙上走着,秒针每一下都像踩在安静上,“咔嗒、咔嗒、咔嗒”,把时间切成一小段一小段的沉默。
气氛微妙。
吴爱华和温东旭之间隔着一个空空的茶几,却像隔着一整条河。
他们不主动看对方,也不主动跟对方说话,但都在观察对方在说什么、做什么。
温若妍能感觉到那种张力,两个曾经最亲密的人,如今连眼神交汇都要小心翼翼,像两个站在薄冰上的人,每一步都怕踩碎什么。
茶几上有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几乎要碰到地面。
那应该是离婚后吴爱华养的,刚搬来的时候只有巴掌大一小盆,如今已经长得铺天盖地。
温若妍有时候想,母亲大概是把自己无处安放的感情,都浇灌给了这盆绿萝。
吴爱华先开口了。
“慕霆西,你在京州国际工作?”
“对。碳资产管理公司。”
“你父亲是慕远山?”
“对。”
“你爷爷是慕铮?”
“对。”
吴爱华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她的手指在杯壁上停留了很久,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在掂量什么重量。
话一出口,直截了当,倒是让慕霆西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