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若。”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跟他走得太近,对你没有好处。”
“为什么?”
温东旭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他看了周娟一眼,周娟微微点了点头——这个细微的动作被温若妍捕捉到了。她忽然意识到,今天这场对话,可能不是临时起意。
他们商量过。
“你不需要靠任何人。”温东旭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温若妍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这一下比之前那一下重了一些。
“爸,我没有靠任何人。我跟慕霆西的合作,是基于专业能力的互相认可。跟他的家庭怎样没有任何关系。他是他,他爸是他爸。他的家庭是他的家庭,就如我一样。”
“你觉得没有关系,但别人不这么想。”温东旭的声音高了一点,带着一种焦虑,“你是温东旭的女儿,你不需要攀附任何人。”
温东旭的女儿。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温若妍的心里。她放下筷子,看着父亲。
“我没有攀附任何人。”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底下的情绪在翻涌,像岩浆在地壳下流动,“我靠自己的本事做到了今天。您觉得我是那种需要靠男人上位的人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您是什么意思?”
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冷了。
周娟放下了筷子,但没有说话。
她端起自己的碗,低头喝汤,像是在刻意让自己变得透明。
温东旭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几下,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看着温若妍的眼睛——那双眼睛和他很像,都是深棕色的,但那双眼睛里此刻有一种他不太熟悉的东西,不是愤怒,更像是失望。
温东旭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下来:“若若,爸只是不想你受伤。陆家那种家庭,不是我们能高攀的。”
陆家。
温若妍愣了一下。
父亲说的不是“慕家”,他说的是“陆家”。
温东旭说,在他的认知里,慕霆西的父亲慕远山是陆家的女婿,慕霆西是陆家的外孙,慕家就是陆家的一部分。而陆家,那个在能源和金融领域盘根错节的大家族,在温东旭眼里,是一个“不能高攀”的存在。
温东旭看着温若妍,那眼神里有担忧,有无奈,还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卑微。
温若妍没有再说话。
她低头吃了两口饭,味同嚼蜡。
然后她迅速站起来。
“爸,我吃好了。我先走了,明天还要上班。”
温东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周娟也站了起来,看了看温东旭,又看了看温若妍,最终什么也没说。
温若妍走到门口,弯腰穿鞋。她今天穿的是一双黑色的切尔西靴,鞋带有些紧,她拉了两下才穿进去。
她听到身后传来温东旭的声音。
“若若。”
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她看着面前那扇深棕色的防盗门,门上有几个细小的划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爸只是不想你受伤。”温东旭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陆家那种家庭,不是我们能高攀的。”
温若妍穿好鞋,直起身,转过身来。
她看着父亲。父亲站在客厅的灯光下,围着那条蓝色围裙,头发花白,肩膀微微前倾,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
她的心忽然疼了一下。但她没有让这种疼痛表现在脸上。
“第一,我没有高攀任何人。”她的声音很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第二。”她看着父亲的眼睛,一字一顿,“我不是您。我不会因为别人的看法,就放弃自己想要的。”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听到温东旭在里面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模糊,隔着门板,像隔着一层水。她没有听清,也不想听清。
她站在楼道里。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她靠着墙,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
楼道的墙壁很凉,凉意透过她的大衣传到背上,像一只手搭在那里。
然后她拿出手机,给慕霆西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有空吗?想跟你聊聊。】
她本来想打“想跟你聊聊工作上的事”,但她的手指没有听她的话,打出来的只有“想跟你聊聊”。
又补了一句。
【没什么。就是想见你。】
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刻,温若妍愣了一下。
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句话。
在哥大的时候没有,在华尔街的时候没有,回国创业之后更没有。
她一直觉得“想见你”是一种示弱,是一种把主动权交到对方手里的姿态。她不喜欢示弱。
但刚才,她说出口了。
不对,是打出来了。
而且她没有撤回。
她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两秒。
她想撤回,但已经过了两分钟。
消息旁边显示“已读”。
慕霆西的回复来了。
【不用明天,就现在吧。我来接你,位置发给我。】
温若妍看着这条消息,楼道里的灯又亮了。她忽然笑了,不是礼貌的微笑,不是职业性的假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一点甜的笑。
她回复:【不用来接我,我自己过去。在你家楼下那家咖啡厅。】
【好。我等你。】
温若妍看了三遍。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走下楼梯。
楼道里回荡着她靴跟敲击地面的声音。
她走出楼道,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清冷。
她抬头看了一眼五楼的窗户,窗帘后面,灯光还亮着。
她没有多停留,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入夜色中。
京州市的夜晚它有一种属于自己的安静,路灯不算太亮,行道树的影子落在车身上,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温若妍看着窗外一盏一盏掠过的路灯,心里忽然觉得……不管母亲怎么说,不管父亲怎么想,不管张致远在暗处做什么,她都不在乎了。
因为有一个地方,有人在等她。
这就够了。
她把方向盘握得更紧了一些,踩下油门,车子在空旷的马路上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朝着那个亮着灯的咖啡厅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