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整,温若妍到了慕霆西家楼下的咖啡厅。
这家咖啡厅不大,藏在一栋老公房的底层,门面窄窄的,像一本竖在书架上的薄书。
但走进去之后,空间意外地深,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深棕色的木桌和墨绿色的丝绒沙发上,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时间感。
墙角的老式留声机在转,爵士乐从里面流出来,钢琴的音符一粒一粒地落在空气里,像雨滴落在湖面上。
慕霆西已经坐在里面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两杯咖啡——一杯美式,一杯拿铁。
美式的杯沿没有水汽,应该是点了有一会儿了;拿铁的杯面上还浮着一层完整的奶泡,是刚做好的。
他不知道她今天想喝什么,所以都点了。
不仅如此,他还记得她某一次说过“喝什么都行,但拿铁太甜了”,也记得她上一次在面馆点了一碗酸辣面,吃得额头冒汗。
他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得出了一个结论:心情不好的时候,她应该会想喝甜的。
温若妍推门进来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
她穿着一件燕麦色的大衣,围巾是深灰色的,脸颊被夜风吹得微微泛红。
她一眼就看到了慕霆西,以及他面前那两杯咖啡。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拿起那杯拿铁,喝了一口。
奶泡绵密,咖啡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温吞。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想喝拿铁?”她问。
“猜的。”慕霆西把美式往自己面前挪了挪,“你上次在面馆说想吃火锅,辣的。今天心情不好的时候,应该会想喝甜的。”
温若妍看着他。
咖啡厅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毛衣,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手腕。
他的手指修长,正松松地握着那杯美式的杯耳,姿态随意而笃定,像是在这里等了她很久,也可以再等很久。
“你怎么知道我心情不好?”她问。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因为你发的消息。”慕霆西说,目光落在她脸上,不闪不避,“你说‘想见你’。你从来没有说过这句话。”
温若妍低下头,手指在咖啡杯上转了一圈。
杯壁上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她的指尖划过,留下一条清晰的痕迹。
“我爸知道了。”她说。
“知道什么?”
“知道我和你……走得很近的事。”
慕霆西皱了皱眉。
那个皱眉的动作很轻,像是风在水面上吹出的涟漪,转瞬即逝。
但温若妍看到了。
“说什么了?”他问。
声音很平,但她听出了底下的那根弦,绷着的,不松不紧,但随时可以收紧。
咖啡厅里安静了几秒。
留声机换了一首曲子,这一次是女声,慵懒的、低沉的,像绸缎滑过水面。
歌词她没听清,只听到了一个词——“moonlight”。
“说……陆家,不是我能高攀的。”温若妍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转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天气预报。
但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咖啡杯,指节泛出白色。
慕霆西没有立刻说话。
他望着温若妍,目光沉静而深邃,像深秋的湖水,表面没有波澜,底下有暗流在走。
“你怎么想?”他终于开口了。
不是安慰,不是愤怒,不是“别听他们的”,而是一个问题。
他把选择权交给她,把判断交给她,把定义这件事的权利,交给她。
温若妍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里映着咖啡厅暖黄色的灯光,像两颗被点亮的琥珀。
她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不是那个在会议室里拍桌子的温总,不是那个在行业论坛上侃侃而谈的碳资产专家,而是一个普通的、会紧张的、会说“想见你”的女人。
“我觉得他错了。”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哪错了?”
“说我‘高攀’,但我不觉得。”温若妍的声音平静,但平静之下有一团火,像炉膛里烧得正旺的炭,表面覆着一层灰白的霜,底下是滚烫的橘红,“我……跟你站在一起,不是因为你的家庭背景,也不是因为你的专业能力——虽然你确实很专业。我跟你站在一起,是因为……”
她停住了。
窗外有一辆车经过,车灯的光扫过咖啡厅的玻璃,在两个人的脸上滑了一下,又消失了。
“因为什么?”慕霆西的声音很轻。
轻到像怕惊动什么。
温若妍深吸了一口气。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因为你是第一个。”她说,语速比平时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第一个让我觉得,我不需要一直那么强的人。”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咖啡厅里似乎安静了很久。
久到留声机里的那首歌放完了,唱针抬起来,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然后下一首开始。
一首钢琴独奏,肖邦的夜曲,音符像露珠一样,一滴一滴地滚落。
慕霆西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他的眼睛变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像春天的冰面下涌动的河水。
“温若妍。”他说。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被温过的酒,带着一种让人微醺的郑重。
“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
“什么感觉?”她抬眸。
“我觉得你像一把利刃。”他笑了,那个笑容里有欣赏,有怜惜,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心疼,“很锋利,很漂亮,很有力量。削铁如泥,锋芒毕露。但我也知道,一把利刃如果一直绷着,总有一天会断。不是被别人折断的,是被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