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温若妍说完,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用做太多,我最近吃得不多。”
挂了电话,温若妍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她跟父亲的关系,一直很复杂。
母亲吴爱华是国内知名的能源经济学家,在业内很有声望。
吴爱华的名字在能源圈里几乎是无人不知——她主编的《能源转型蓝皮书》被各大高校当作教材,她提出的“碳强度阶梯理论”被国际能源署多次引用。
温若妍从小就知道,自己的母亲是一个了不起的人。
但了不起的母亲,未必是温暖的母亲。
吴爱华对温若妍的要求很高——从小就要求她“不比男孩子差”。温若妍考了第二名,她会说“为什么不是第一名”;温若妍考了第一名,她会说“下次继续保持”。
在吴爱华的字典里,没有“表扬”这个词。她认为表扬会让人懈怠,批评和鞭策才是真正的爱。
温若妍的父亲温东旭倒是温和一些。
他从来不会说“你怎么不是第一名”,他只会说“尽力就好”。
但温东旭常年出差,在家的时间很少。
温若妍对他的印象,更多的是一张在客厅沙发上打盹的脸——他难得回家,回来之后大部分时间都在倒时差,倒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小,他闭着眼睛,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
温若妍从小就知道一件事——她必须优秀。不优秀,就没有人在乎她。
她确实做到了优秀。
考上R大,拿到哥大的offer,进了华尔街投行,回国创业——每一步都走得漂亮,每一步都让吴爱华无话可说。
但她心里清楚,她做这些事,不是为了自己。至少不完全是。
是为了证明——她不比任何人差。
不是为了给母亲看,也不是为了给父亲看,而是给那个小时候坐在客厅里、看着父母各自忙碌、觉得自己是多余的女孩看。
周六晚上,温若妍开车到了父亲在京州市的新住处。
这是城北一个不算新但也不算旧的小区,绿化还行,楼下有个小花园。
温若妍停好车,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五楼亮着灯的窗户。
窗帘是那种碎花的,她记得母亲吴爱华从来不用碎花窗帘,母亲用的是纯色的、冷色调的、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的窗帘。
这扇碎花窗帘,像是一个隐喻——父亲的生活,早就已经和母亲没有任何关系了。
她上了楼,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父亲温东旭。
温若妍愣了一下。
她发现父亲老了很多。
今年六十几岁,头发已经白了大半,不是那种体面的灰白,而是枯草一样的干白。
脸上的皱纹比上次见面时深了不少,尤其是眼角和额头,像被什么东西用力刻过。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毛衣,袖子挽到手肘,围着一件蓝色的围裙,围裙上沾了些油渍。
“来了?进来吧。”温东旭侧身让她进去,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拘谨,像是在招待一个不太熟的客人。
温若妍换好鞋,走进客厅。
客厅不大,沙发、茶几、电视柜,布局很标准。
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苹果和橙子,切得很规整,每一块大小都差不多——这是温东旭的风格,他做什么事都规规矩矩的。
从厨房里走出来一个女人。
四十多岁的样子,短发,圆脸,穿着居家的运动服,手里端着一盘刚炒好的青菜。
“若若来了。”女人的声音不大,语气平平的,听不出热情,也听不出冷淡。
温若妍看了她一眼。这就是周娟。她礼貌地点了点头:“阿姨好。”
这是她第一次当面叫这个人“阿姨”。这个词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她觉得有些涩。
“爸。”温若妍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水果,“您退休之后在忙什么?”
“没什么忙的。看看书,散散步,养养花。”温东旭指了指窗台上的一盆君子兰,“你看,我养的。从种子开始养的,养了两年多了,这花从国外跟我一起回来的。”
温若妍看了看那盆君子兰。叶子很绿,长势不错,但花还没开。
“挺好的。”她说。
温东旭在厨房里忙活,油烟机嗡嗡地响,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温若妍想去帮忙,被推了出来。
“你坐着吧。难得回来一次,哪有让客人干活的道理。”
客人。
这个词让温若妍心里咯噔了一下。但她没有说什么,回到沙发上坐下。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心酸。
父亲的背已经有些驼了,肩胛骨的形状隔着毛衣隐约可见。
他切菜的动作也没有以前利索了,右手握刀的姿势还是对的,但下刀的速度慢了很多,每一刀都像是经过了仔细的瞄准。
她记得小时候,父亲做饭的速度很快,半小时就能做出一桌子菜,切土豆丝的时候刀几乎看不清,只有连续的“哒哒哒”声。
现在切一个土豆,都要切很久,而且切出来的丝粗细不均。
时间是残酷的。
它不会因为他曾经是个还算合格的父亲,就手下留情。
饭桌上,三个人安静地吃着。
菜大部分是温东旭做的。
都是家常菜,味道中规中矩。
温东旭的手艺一直是这样,不惊艳,但也不难吃,像他这个人一样,温和、平淡、不出错。
温东旭偶尔问几句工作的事,温若妍简单回答。
“公司最近怎么样?”
“还行。”
“项目顺利吗?”
“顺利。”
一问一答,像两个不太熟的同事在寒暄。
周娟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在温若妍夹菜的时候,偶尔看她一眼。
那种目光温若妍读不懂——不是恶意,但也不是善意,更像是一种打量,一种审慎的、不动声色的观察。
吃到一半,周娟忽然开口了。
“若若,我听说你最近跟慕家的孩子走得很近?”
温若妍的筷子停了一下。排骨从筷子间滑落,掉在碗里,发出一声轻响。
“您听谁说的?”她问。
“圈子里有人传。”周娟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慕远山的儿子,叫慕霆西,对吧?”
“对。”
“你们在谈恋爱?”
“没有。我们是合作伙伴。”温若妍的回答很快,快得有些不自然。
温东旭放下筷子,看着温若妍。他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