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嗯”了一声,按下电梯。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慕霆西最后的那个笑容。
她在指出他数据问题的时候,他的反应不是防御,不是辩解,而是——
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敷衍的笑,而是一种真实的、带着好奇和欣赏的笑。
就像他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
温若妍走进电梯,对着电梯镜子里的自己皱了皱眉。
“有趣。”她低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说慕霆西,还是在说自己。
电梯门关上,数字从47一路降到1。
——
一周后。
华夏会议中心,华夏碳市场高峰论坛。
这是碳圈每年最重要的行业会议之一,由G
家气候战略中心主办,生态环境部领导出席。
各大碳资产管理负责人、交易所高管、行业专家悉数到场。
会议议程排得满满当当,上午是政c解读,下午是行业论坛,晚上还会有一个闭门圆桌会。
慕霆西到的时候,会场已经坐满了百分之八十的位置。他在第三排找到了自己的座位,旁边是周择礼。
“你怎么来了?”慕霆西坐下,低声问了句。
“来看你大战铁娘子啊。今天我特意从海城飞过来看热闹的。”周择礼笑嘻嘻的,虽然西装革履但人模狗样,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典型的投行精英做派,“哎?听说你俩今天被安排在同组?”
“呵,你消息倒是灵通。”
“那必须的。”周择礼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薄荷糖,倒了一颗扔进嘴里,“我跟你说,温若妍这个人,在圈子里可是出了名的难搞。上次有个项目,她跟对手方谈价格,谈了四个小时,对方让步了七次,她一步都没让。最后对方气得拍桌子走人,她坐在那儿,慢悠悠地喝了杯水,说了一句‘那就下次再谈’。”
听了周择礼的话,慕霆西一言不发,只是低头翻起议程。
下午的圆桌论坛环节,他和温若妍确实被安排在同一组。
议题是“碳市场的金融化路径:机遇与挑战”。
同组的还有海城环交所的刘总、中州公司的一个MD、以及一个ou洲来的碳交易专家。
“你别不当回事。”周择礼凑过来,压低声音,“我跟你说,温若妍这个人,脑子快,嘴巴更毒。你在台上要是被她抓住什么漏洞,她能当着一千多人的面把你拆了。”
“我又不是没被拆过。”慕霆西淡淡地说,翻到下一页议程。
“哈?”周择礼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上周,MIT校友会。”慕霆西不以为意。
“她,她拆你了?!”
“嗯,指出了一个数据问题。确实是我疏忽了。”
周择礼看着他,五官扭曲忽然表情复杂:“你这个人!,面瘫脸啊!被人拆了还这么淡定,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慕霆西没有回答。
他把议程合上,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下午两点,圆桌论坛准时开始。
台上六把椅子,慕霆西坐在左二,温若妍坐在右三——中间隔着两个人,但刚好是面对面的位置。
温若妍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领口系了一条细丝巾。
她把头发扎了起来,露出干净利落的下颌线。
坐在椅子上时,背挺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端庄得像一个外交官。
她看见慕霆西的时候,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慕霆西也点了点头,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眼神交流。
主持人简单介绍了几位嘉宾之后,进入了主题讨论环节。
前二十分钟,波澜不惊。
刘总介绍了国内碳市场的运行情况,欧洲专家分享了ou盟碳市场的经验,中州的MD从金融角度分析了碳市场的投资价值。
每个人都说得很专业,很正确,也很……超级无聊、枯燥、乏味。
总之,让人打瞌睡。
台下的观众开始有人低头看手机了。
然后,轮到了温若妍。
主持人说道:“下面,我们有请中禾碳投(江城)的温若妍温总分享她的观点。温总,您的公司是国内最早一批从事碳资产管理的市场化机构,您怎么看碳市场的金融化路径?”
温若妍接过话筒,望了望在座的人。
“谢谢主持人。”
她的声音通过音响传出来,带着那种特有的沙哑和磁性,跟其他人的声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更低沉,更有力。
“刚才几位嘉宾都讲得很好,刘总讲了市场运行的现状,Matthias先生分享了欧洲的经验,李总从金融角度做了分析。但我听完之后,有一个感受。”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上几位嘉宾,最后落在了慕霆西的身上,而后,直言不讳:“大家……都太客气了。”
台下响起低低的笑声。
但,温若妍没有笑。
她的表情依然严肃,甚至有些冷。
“碳市场的金融化,这是一个非常好的议题。但我们今天坐在这里讨论它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一个最根本的问题——碳市场,到底需不需要金融化?”
全场的气氛,微微变了。
“全国碳市场上线快三年了。三年的运行告诉我们什么?这个市场的流动性,严重不足。价格发现功能,基本没有,企业参与意愿极低。为什么?因为现在的碳市场,本质上是一个‘履约市场’。企业买配额,不是为了投资,是为了完成任务。没有流动性,没有价格发现,没有风险管理工具。这样的市场,金融化从何谈起呢?”
她的语速不快,但每一句话都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切开了问题的表层,露出下面的骨头。
“所以,按照我本人的观点,与其讨论碳市场怎么金融化,不如先讨论碳市场怎么市场化。先把流动性做起来,把价格机制理顺,把风险管理工具建立起来。没有这些基础,金融化就是空中楼阁。”
说完后,温若妍慢慢放下话筒。
台下响起了掌声,比之前几位嘉宾的掌声都热烈一些,但也有一些人的脸色不太好看——尤其是交易所的人。
主持人转向慕霆西:“慕博士,您,怎么看?”
慕霆西接过话筒。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与温若妍对视一眼。
温若妍也抬眸望向他,眼神里,是只有他一人可见的一丝“趣味”和挑衅,如同在说——“轮到你了”。
“温总刚才的观点很精彩,”慕霆西开口了,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但我有不同的看法。”
台下安静了。
周择礼在台下坐直了身子,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来了来了,大战铁娘子的戏码终于来了”。
“温总说,碳市场的核心问题是流动性不足,价格机制不健全,所以应该先市场化,再金融化。这个逻辑听起来没什么毛病,但我想问一个问题——市场化和金融化,真是先后关系吗?”
疑问句给到温若妍,温若妍的秀眉微微挑了一下。
“金融化不是市场化的敌人,而是市场化的加速器。流动性从哪里来?从交易中来。”
“那么,交易从哪里来?从预期中来。预期从哪里来?从风险管理工具中来。”
“没有期货、没有期权等这些金融工具,企业只能做现货交易,只能被动履约。这样的市场,永远不可能有真正的流动性。”
语气依然温和,可字字句句就内容而言,已经开始有了些攻击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