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市的翰云三期,四十七楼处,整层楼只有一间办公室还亮着灯。
中禾碳投(江城)的办公区不大,满打满算也就两百来平,一个开放式工区加三间独立办公室。
这个规模在翰云三期的租户里排不上号,楼下的对冲基金占了三层,隔壁的律所占了半层,但中禾碳投(江城)的租约签了五年,租金一次性付清,这在创业公司里算是相当阔绰的做派。
温若妍推开公司的大门时,墙上的时钟指向九点四十七分。
工位上,还有三个人在加班。
技术总监老吴趴在电脑前改模型,分析师林思思在整理今天的交易数据,实习生小周在打CCER项目报告的框架。三个人听见门响,齐刷刷地抬起头来。
“温总,你回来了。”老吴推了推眼镜,“MIT那个会怎么样?”
“还行。”温若妍把大衣挂在衣架上,走到自己的办公室门口,驻足停顿了一下,“林思思,你进来一下。”
林思思抱着笔记本跟了进去。
温若妍的办公室不大,但布置得很简洁。
实木的办公桌上,摆着两台显示器、一个键盘、一台笔记本支架。
桌上没有照片,没有摆件,只有一个白色的马克杯,上面印着“World`s Okayest Boss”——这是她生日时团队送的,她嘴上说“你们是在讽刺我吗”,但结果每天都用。
靠墙的柜子里码着一排文件夹,按照项目名称分门别类,标签整整齐齐。
窗台上放着几盆绿萝,是办公室唯一的绿色,也是唯一有生机的“活物”。
温若妍坐下后打开电脑。
“林思思,你把上周那个项目的交易数据调出来。”
“温总,是哪个项目?”
“弗能那个。200万吨的配额缺口。”
林思思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几秒钟后,温若妍的屏幕上弹出了一张密密麻麻的表格。
一手手背撑在下颌,温若妍盯着表格浏览了将近三十秒。
“不对。”她说。
林思思眨了眨眼,有些后怕:“什么不对哇,温总?”
屏幕后转,纤指点了点公司名:“这个交易对手方——锦成恒业。你查了这家公司的背景吗?”
林思思愣了一下,脸色微微变了。
“查过……表面上看是一家正常的贸易公司,有营业执照,有办公地址——”
“表面上看?”温若妍抬起头,目光落在林思思脸上,秀眉轻蹙:“你查了它的实际控制人吗?”
悄悄咽了咽口水:“还……还没有。”
温若妍没有说话。
她转回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了几下,调出了锦成恒业的工商信息。
目光在股东信息那一栏停了很久,然后又调出了这家公司的对外投资记录、关联企业、司法诉讼——一项一项地看过去。
办公室里,静得只能听见键盘的敲击声和空调运转的低鸣。
林思思站在旁边,手心开始冒汗。
她跟了温若妍两年,知道这个习惯。
温若妍不说话的时候,就是发现问题的时候,而她发现的问题,通常都不是小问题……
五分钟后,温若妍靠回椅背。
“林思思,这家锦成恒业的实控人叫岑明德。岑明德同时控制着另外三家公司——一家贸易公司,一家物流公司,一家——资产管理公司。”
林思思:“资,资产管理公司?”
“对。”温若妍把屏幕转过来,让林思思看清楚:“这家资产管理公司,跟弗能内部的一个经理有业务往来。叫,张……。”
林思思没听完名字,脸已经煞白了。
“温总,您的意思是……”
“我没有‘意思’。”温若妍的语气很平静,“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弗能的这个碳配额采购项目,我们的客户是弗能的下属公司,而我们的交易对手方锦成恒业,跟弗能的内部人员有利益关联。这不违法,但……”
她没说下去,但林思思已经懂了。
这不违法,但……属于灰色。
在碳交易这个行业里,灰色意味着风险。
而风险,意味着温若妍绝对不会碰。
“把锦成恒业的交易停了。”温若妍说,“配额缺口,我们换一家交易对手。”
“但是温总,履约期还有不到两个月,这可……”
“那就找。找不到就用自有配额补。亏多少我来扛。”
林思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温若妍的目光,把话咽了回去。
她点了点头,战战兢兢地转身,出了办公室。
温若妍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夜景,扶了扶额。
翰云三期的四十七楼,能看到大半个CBD的夜景。
华夏尊的灯光在远处闪烁,长安街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流,安静而汹涌地流淌着。
这是一个不夜的城市,也是一个人人都在奔跑的城市。
算了,她不适合赏景。
拿起桌上的马克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咖啡,苦得她皱了皱眉。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苏安然发来的信息:【若若,MIT那个会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有意思的人?(狗头吐舌)(笑脸)】
温若妍想了想,回了一条:【还行,碰到一个。】
【谁?】
【慕霆西。】
【哦?那个碳交易师?怎么样?】
温若妍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
最后,她只回了一句:【这人……专业不错。但理想主义。】
苏安然秒回:【哟,能让你评价专业不错的人,可不多啊(嘻嘻)】
温若妍没有再回。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看电脑屏幕上的数据。
可此时她的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回放起今晚的画面。
那个站在演讲席后面的男人,声音低沉平稳,说出来的话却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所有人的神经上。
她承认,他的专业能力很强。那份演讲的框架、逻辑、数据支撑,其实都挑不出毛病。
他提出的两个路径——提高国-内碳价、降低产品碳排放——也是业内公认的方向。
但她就是觉得,他太温和了。
温和到不够锋利。
碳交易这个行业,本质上是一场博弈。
博弈的双方,一边是环境效益,一边是经济利益。在这个博弈里,温和的人往往会被吃掉。
她就不是温和的人。
从来都不是。
温若妍关掉电脑,拿起大衣,走出办公室。
工位上只剩下老吴一个人了,他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了句“温总早点休息”,又埋头继续敲代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