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市的三月下旬，樱花正是盛开的季节。

黑色的轿车门打开，高跟鞋清脆落地。

一身黑的着装里，唯一显眼的女子皮肤的白皙。

风裹着花香。

花枝颤动的一瞬，粉白色的花瓣随风舞蹈，发丝散乱几缕往后飞去，缓缓落了一瓣在女子的墨发上。

素手抚下，她唇角勾起笑容，笑意很浅，就如同这三月的花，淡淡的……却无法让人移开目光。

将它收入了自己的大衣口袋，自嘲这么些年，能温柔抚她发丝的，怕是只有城中花瓣了。

信步朝着另一个通道走去。

——

翰云大酒店国宴会厅今晚已被包场，门口立着一块巨大的深蓝色背景板，板上写着——“MIT华夏校友会年度晚宴”中英双译的字样。

乌泱泱的人群在签到处排队，来宾大多是三、四十岁的年纪，西装革履、礼服精致的男男女女互相寒暄着，嘴里蹦出的词汇让经过的服务生一头雾水。

“碳边境调节机制”

“欧盟碳关税”

“CBAM过渡期”

不熟知这个行业的人，还以为是误闯了什么国际气候大会。

宴会厅的角落里，男人的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香槟，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捻着高脚杯，慵懒地晃着杯中酒液，深邃的墨眸打量着人群。

身着一套深灰色的手工西装，剪裁考究却不张扬，领带系得中规中矩，全身上下挑不出毛病，也无用力的得体，一眼望去便是一个典型的“知识分子型精英”。

金丝眼镜后，双目沉静温和。

站在那处，宛如从民国老照片里走出来的人物——温润如玉，克制，有分寸。

此前，他的脑子里还在过今晚演讲的稿子，但视线忽而瞥过一处，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般的……

“慕——老——师！”

“啊，这这！慕老师！”

一个年轻男人端着酒杯挤过来，满脸热情，露出八颗牙齿的微笑。

看清来人，牌子上挂着的，是能源基金会的人，至于叫什么……

慕霆西还未开口，便听他激动地自我介绍。

“慕老师！我！郑正。前年听过您在一次闭门会上的分享。至今记得您说的那句‘碳排放权就是发展权’！”

“慕老师，听说您刚从布鲁塞尔回来？欧盟那个CBAM，到底怎么个意思？我们基金会想做一期专题，您给指点指点？”

慕霆西扬起微笑，小伙子不但激动，话也密。他把香槟杯换到左手，腾出右手跟郑正握了握。

“感谢你今晚的到来，郑正。其实，CBAM并不是什么新鲜事，21年就提出立-法草案了，去年是进入过渡期，今年正式征收。本质上就是把碳成本嵌入进口商品价格——钢、铝、水泥要进欧洲，得先把碳税交了。”

“那影响大吗？”

“大。”慕霆西的语气依然平和，慢条斯理。

“华夏对欧盟出口的钢铁、铝制品首当其冲，初步估算，每年要多交几十亿的碳关税。这不是贸易问题，是生存问题。”

郑正听得眼睛发直：“那，我们目前能怎么做？”

“怎么做……”慕霆西推了推镜框。

“主要还是两个方向。第一，国内碳定价机制要跟国际接轨，在国内交了碳税，欧盟那边就能抵扣。第二，产业结构调整，高碳产品要么升级，要么出局。说穿了，碳关税倒逼的不是贸易，是转型。”

若有所思地点着头，郑正还想要继续追问，宴会厅的灯光暗了下来，主持人已上台。

慕霆西内心松了一口气，趁机脱身，把香槟杯放在经过的服务生托盘上，朝演讲席走去。

他，是今晚的主讲嘉宾。

MIT校友会的惯例，每年请一位在相关领域做出成绩的校友做主题分享。

从人工智能领域的创业者，到生物医药科学家，今年轮到了他——华大本科、MIT环境工程硕士、剑桥能源金融博士，碳中和领域顶级专家（碳交易师），慕霆西。

行业说起来也不算特别冷门。

基于碳中和是当下最热的话题之一，碳交易作为实现碳中和的核心市场手段，正从边缘走向中心。

碳市场上线交易快三年了，虽然仍热处于起步的阶段，但“双碳”目标、万亿级的市场空间摆在那，可想而知这块蛋糕有多大。

慕霆西走到演讲席后，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

台下坐着两三百号人，大多是能源、金融、科技行业的从业者，也有几个熟面孔——华夏能源集团的李总，碳登的赵处，还有几个做碳资产管理的同行。后排还站着几个记者，手里拿着录音笔，神情专注。

从胸腔深处而出的声音，沉甸甸地落在耳膜上：“各位晚上好，我是慕霆西。”

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让人舒服的低沉。

许多人窃窃私语，他并没有稿子，也没有PPT，就这么一手抄兜，气定神闲地站着说。

“今天想跟大家聊一个话题——碳关税与华夏制造业的未来。”

台下的人，皆是全神贯注听着慕霆西的一字一句。

“去年1月，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正式进入过渡期。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今年开始，华夏出口到欧盟的钢铁、铝、水泥、化肥、电力、氢——六大类产品——每吨二氧化碳排放，都要缴纳一笔碳关税。”

他停顿几秒，目光扫过全场。

“这笔钱，不是小数目。我给大家算一笔账——”

他随意打开了一个空白的word文档，输入一串数字。

“华夏每年向欧盟出口钢铁约400万吨。按照欧盟碳市场的碳价，目前是每吨80欧元左右。”

“如果这些钢铁全都是高炉长流程生产，吨钢碳排放约2吨，那么仅仅钢铁一个品类，每年就要缴纳的碳关税……”

他在文档上写下计算结果。

“是6.4亿欧元。约合人民币50亿元。”

台下众人望着大屏幕上的数字，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这还只是钢铁。铝、水泥、化肥加起来，保守估计，每年超过200亿人民币的碳关税成本。”

“200亿。这不是关税，这是碳税。而这200亿只是开始。随着欧盟碳价的上涨——业内普遍认为2030年会达到每吨150欧元——这个数字还会翻倍。”

台下彻底安静，安静得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但是——”慕霆西的语气转变，从陈述事实变成了抛出问题，“这200亿，一定要交吗？”

目光沉静，他紧接着说道：“答案是，不一定。”

“欧盟CBAM规则里有一条——如果出口国已经有了碳定价机制，那么企业在国内已经支付的碳成本，可以在欧盟抵扣。也就是说，如果华夏的碳市场足够成熟，碳价足够高，华夏企业可以在国内交碳税，然后在欧盟获得抵扣。”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选择题，但其实不是。因为国内的碳价——现在是每吨70块人民币，约合9欧元。而欧盟的碳价是80欧元。差了将近9倍。”

“9倍的差距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华夏的企业如果什么都不做，今年就要按80欧元的标准交税。如果他们在国内按9欧元的标准交过了，抵扣之后，还要补71欧元的差价。”

“所以，这不是选择题。这是一道必答题。”

他的声音依然平和，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脑子里。

“那么怎么答？两个路径。”

“第一，让华夏的碳价涨上去。但碳价涨上去意味着企业的生产成本直接上升，这需要时间，需要政策引导，需要整个市场的成熟。短期内，做不到。”

“第二，降低产品的碳排放强度。碳排得越少，要交的税就越少。如果你的产品是零碳的——比如用可再生能源生产的绿钢——那么碳关税就是零。”

他停顿了一下。

目光变得更加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