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头,女子双手环抱,听得正是兴头。
“各位,说这些不是为了制造一种焦虑。是想告诉大家——碳关税,不是洪水猛兽,它是一个信号。”
“它告诉我们,全球贸易的规则正在被重写。以前,贸易的壁垒是关税、是配额、是技术标准。未来,贸易的壁垒是——碳。”
“谁能以最低的碳排放生产出最有竞争力的产品,谁就能在新的贸易规则下胜出。反之,抱着‘先污染后治理’的老思路,终将走向淘汰。”
“碳交易的终极意义,不是赚多少钱,而是——”
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却更有力量,“是让这个星球活下去。同时,让华夏在这个新的游戏规则里,活下去,并且活得更好。”
台下安静了几秒。
从零零散散的掌声,到爆发出连绵不绝的声浪。
慕霆西微微欠身,从演讲席后面走出来,回到台下。
几个熟面孔朝他点头致意,有问必答,他一一回应,面上依然是保持这温和得体的笑。
在人群里走了一圈之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停了下来。
他感觉到了一束目光。
那束目光跟其他人的不一样。
是那件他尚未打量完的“艺术品”,此时也朝着他投来了打量的目光。
赞赏、有好奇、审视、算计,这样的目光,是慕霆西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可这束目光里有一种锐利的……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他的表面,试图看到更深处的东西。
他循着目光望去。
彼此都大胆地四目相对。
宴会厅的角落里,她靠墙站着。
身穿一件长款的黑色羊绒大衣,内搭是黑色高领毛衣,下身是一条剪裁利落的黑色A字裙,脚上是一双黑色细高跟鞋。
正因为一身黑,才显得她此时格外的透白。
姣好的五官清晰可见。
墨发微卷肆意披着,几缕碎发别在耳后,露出小巧精致的钻石耳钉。
不可否认,慕霆西觉得她长得很漂亮。
第一印象,她并不柔和,也没有让人心生怜爱的视觉冲击,与他之前所见过的女人,都不一样。
她的眉眼些许锋利,带着自信的高挑眉峰,眼尾微微上挑,高鼻梁挺直,红唇浅笑却夹着生人勿近的意味。
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利刃——安静,但慕霆西知道,它很锋利。
怎么会如此形容一个女人呢?
慕霆西自嘲,竟然思绪被勾牵至此地步?
她的手里也端着一杯香槟,但显然没怎么喝。
她的注意力全在他身上,或者说,全在他刚才的演讲上。
目光在空气撞上,像两颗遥远的星星,本无交集,却在如此浩瀚的宇宙相撞,碰撞出耀眼的一道光。
慕霆西饶有趣味注视着她,可她反而微微扬起下巴,像是在说——我就是在看你。
身边有人询问、经过、回答完毕,慕霆西礼貌地点了点头,远处那把利刃依旧没有出鞘的意愿,慕霆西打算转身离开。
但,她开口了。
“慕……博士。”
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带着一点沙哑的磁性。
他停住脚步,回过身,礼貌回道:“你好。”
朝他走了两步,她率先伸出手。
他注意到她的手很白,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没有任何装饰。
“温若妍。中禾碳投(江城)。”
慕霆西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心沁凉,握力倒是不小,干脆利落,像她这个人一样。
“你好,温总。”
“叫我温若妍就行。”她松开手,目光依然没有从他俊俏的脸上移开,“慕博士,你刚才的演讲很精彩。”
“谢谢。”
慕霆西二字说完不到一秒,温若妍便笑着说道:“但我有一个问题。”
“请说。”
大衣口袋里,她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递到他面前。慕霆西低头一看,是他刚才的计算过程。
6.4亿欧元,50亿人民币。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抄了下来。
“你的计算,假设的是华夏出口欧盟的钢铁全部是高炉长流程生产,吨钢碳排放2吨。但事实上,华夏已经有企业在布局氢基竖炉直接还原工艺,吨钢碳排放可以降到0.5吨以下。如果你的假设用的是0.5吨,那么碳关税的金额就是——1.6亿欧元。”
她把纸翻过来,上面是她自己计算的。
慕霆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温若妍女士,”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认真,“你的数据是从哪里来的?”
“我做的功课。”她把纸重新折好,放回口袋,不紧不慢地说,“慕博士,我不是在质疑你的专业能力。我只是想说——你讲的第三点,那个关于产业结构调整的结论,数据支撑可以再更新一下。”
她的语气很平淡,没有任何挑衅的意思,但也没有任何客气的意思。
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慕霆西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夜晚变得有意思了。
“谢谢你的指正。”他说,语气诚恳,“我会回去核实。”
“不客气。”温若妍微微点头,准备撤离。
“等等——”慕霆西叫住了转身之际的她。
“温若妍女士,你刚才说你是……江城的中禾碳投?”
“对。”她回过头,浅笑盈盈:“我们……以后有机会合作。”
说完,温若妍二话不说离开了。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是颇有节奏的声响,一步一步,不疾不徐,消失在宴会厅的门口。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低头扬起一抹笑,嘴角的笑意慢慢加深。
拿出手机,慕霆西给周择礼发了条信息:【温若妍-中禾碳投(江城),什么来头】
三十秒后,周择礼回了一条语音。
慕霆西把手机贴在耳边,周择礼那中气十足的声音差点把他的耳膜震破:
“温若妍?!碳圈铁娘子!前华尔街投行高管,你怎么碰到她了?!兄弟,这女的可不好惹!”
这高音不得不让慕霆西把手机拿远了一些,他皱了皱剑眉,但无人察觉到,他嘴角的笑意始终没有消失。
不好惹?
他忽然觉得,亲眼看到利刃什么时候出鞘,才最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