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星澜望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那是真正发自内心的笑意。这个笑容让他整个人都柔和下来,浅琥珀色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看起来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
“说得好。”他转向郑兆谦,“表哥,你这位秘书长,借我用几天?”
“不借。”
郑兆谦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顾星澜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了:“这么小气?”
“这不是小气,这是资源管理。”郑兆谦语气依旧平淡。
陈砚雯站在一旁听着二人对话,嘴角微微扬起。她留意到,郑兆谦面对顾星澜时,说话的语气与旁人不同——少了几分疏离,多了一些……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顾星澜显然也察觉到了异样,他收起笑容,看向郑兆谦,目光愈发认真:“表哥,借一步说话?”
郑兆谦又看了陈砚雯一眼。
“郑先生,我在这里等您。”
郑兆谦颔首应下,随顾星澜往天穹厅边缘的观景廊走去。二人立在巨大的透明幕墙前,身后便是贝拿星环壮丽的弧线,无数悬浮城市的光点在宇宙幽暗中明灭,宛若一片倒悬的星海。
陈砚雯立在原地,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郑兆谦的脊背挺拔冷峻,恰如一柄收在剑鞘中的利剑。顾星澜立在他身侧,姿态更为松弛,一只手插在裤袋中,另一只手握着一杯香槟。
陈砚雯听不清二人交谈的内容,只能看见顾星澜唇瓣翕动,郑兆谦偶尔颔首,或是寥寥数语应答。不多时,她看见顾星澜抬起手,在郑兆谦的肩头轻拍了一下。那个动作轻缓自然,带着只有至亲才有的熟稔随意。
陈砚雯留意到,顾星澜拍完之后并未立刻收回手,反而在郑兆谦的肩头多停留了一秒——比寻常礼节多了一秒。随后顾星澜转过身,朝着她所在的方向望来。隔着大半个天穹厅,隔着数百位商政要员,隔着全息投影光幕与香槟杯折射出的细碎光点,顾星澜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眸之中,带着审视,带着确认,还有一种她无法全然读懂的情绪,更像是——他在评估她,评估她是否配站在那个位置,配站在他表哥身侧。陈砚雯并未移开目光,只是安静地挺立在原地,迎着顾星澜的视线,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的、不卑不亢的笑意。
顾星澜凝望了她三秒,便收回目光,对郑兆谦说出了最后一句话。隔着整座会场,陈砚雯自然无法听见。但她看见郑兆谦的肩头微微一动——那是极其细微的反应,若非她早已对他的每一个动作都熟稔至极,根本不可能察觉。
顾星澜转身,朝她走来。陈砚雯立在原地,看着他一步步走近,步履依旧从容,唇角始终带着那分寸恰到好处的笑意。行至她面前,他停住了脚步。
“陈秘书长。”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只属于二人之间的语调:“我表哥这个人,不太会说话。”
陈砚雯望着他,没有开口。
“他行事的风格,时常会让人觉得有距离感。”顾星澜继续说道,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他认定的事,不会更改;他认定的人,也不会更改。”
陈砚雯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一紧。
“顾处长想说什么?”
顾星澜笑了,那笑容极淡极短,宛若流星自夜空划过。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和他很像。”
“哪里像?”
“你们都不太愿意说‘我需要你’这四个字。”
顾星澜将香槟杯放在路过侍者的托盘上,“你们会用别的方式表达。”
顾星澜没有等陈砚雯回应,只是微微欠身,转身往会场另一侧走去。他的背影在人潮中格外挺拔,银灰色西装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宛若一面能折射一切的明镜。
陈砚雯立在原地,望着顾星澜走远。
“他跟你说了什么?”郑兆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砚雯转过身,见他已经走到自己身侧,目光落在顾星澜远去的背影上。
“他说你不太会说话。”
郑兆谦沉默了片刻,“他说得对。”
陈砚雯忍不住弯了弯唇角,“他还说,你认定的事不会变,认定的人也不会变。”
郑兆谦望着她,看了两秒。
“还有吗?”
陈砚雯略一思索,“他说我们很像,都不太会说‘我需要你’这四个字。”
郑兆谦再度陷入沉默。天穹厅里的喧闹在二人之间浮动,全息投影的光幕在他们脚边投下流动的蓝色光晕。远处的贝拿星环在黑暗中缓缓旋转,无数悬浮城市的光点宛若一条发光的河流,在星环的弧线上静静流淌。
“他说得不对。”郑兆谦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哪里不对?”
“我可以说。”
陈砚雯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你说什么?”
郑兆谦没有回答,只是静静望着她,那双墨色的眼眸里,映着天穹厅中所有的光。
“砚雯。”
郑兆谦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你的咖啡凉了。”
陈砚雯愣了一瞬,低头看向自己不知何时端起的咖啡杯——杯中的咖啡确实已经凉透,她甚至完全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拿起这杯咖啡的。
陈砚雯抬起头,望着他,唇角缓缓扬了起来。
“你在转移话题。”
“没有。”
郑兆谦语气平淡,陈砚雯却留意到,他的耳根泛起一丝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红晕。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陈砚雯望着他,久久没有作声,随后低下头,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咖啡。
“郑先生。”
“嗯。”
“你方才说,你可以说那四个字。”
“嗯。”
“那你说。”
郑兆谦望着她,沉默了三秒。他那双墨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微微闪烁着——那是一种更为深沉、也更为郑重的确认,宛若即将签署核心合约的人,在做最后的审视。
“不是现在。”
“那是何时?”
“等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
陈砚雯低下头,将脸埋向郑兆谦新拿给她的咖啡杯散出的蒸汽里。
“好。”
陈砚雯声线闷闷地开口,“我等你。”
郑兆谦望着她,嘴角缓缓漾开一抹浅淡的弧度。从这抹弧度里,陈砚雯看见了一个从未在天穹厅出现过的郑兆谦。他只是一个会在她说“我等你”时,嘴角悄悄扬起的普通人。
远处,顾星澜立在会场的另一侧,手中端着一杯新斟的香槟,目光落向陈砚雯与郑兆谦二人的方向。他的助理侍立在身侧,低声说着什么,他全然未曾入耳,视线始终胶着在那两人身上——一人垂首捧着咖啡杯,唇角微扬;一人立在她身侧,目光凝在她身上,唇角弯起一抹仅她能得见的弧度。
“有意思。”
顾星澜低声开口,唇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他的助理适时停了话音,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顾处?”
“没什么。”
顾星澜收回目光,端起香槟抿了一口,“只是觉得今年的峰会,比往年有意思得多。”
他将香槟杯置于案上,转身走向会场的另一处。行出数步后,他又停住脚步回头望去,那二人仍立在原地。陈砚雯抬起头对郑兆谦说了些什么,郑兆谦垂首聆听,二人距离极近,肩头几乎要相触。
顾星澜笑了,那笑容里没有调侃,也没有试探,只有一份确认心意后的安然释然。
“眼光不错。”
顾星澜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他转过身,走入会场的人群之中,银灰色西装的身影渐渐在人潮里隐去,恰如一面铜镜被收入匣中。
天穹厅内,峰会的主旨演讲即将开始。全息投影的光幕缓缓升起,在球形大厅的中央投射出帝国商业版图的立体影像。无数光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宛如一片被定格在时光里的星海。
陈砚雯站在郑兆谦身侧,手中捧着那杯新冲的咖啡。
“郑先生。”
“嗯。”
“你方才说,等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
“嗯。”
陈砚雯抬起头,望进他的眼底。
“那我等你。”
此前郑兆谦始终未发一言,只是立在原地,望着前方的全息投影。他垂在身侧的右手,微微向旁挪动了几厘米,靠近了陈砚雯垂在身侧的手。两人的指尖隔着西装与礼服的衣料,轻轻相握。
陈砚雯感觉到他的指尖带着温热,还有薄茧磨出的粗糙触感。郑兆谦的目光依旧落在前方的全息投影上,神情和平日一般冷淡。
陈砚雯低下头,唇角悄悄扬了起来。在这容纳了数百人的会场上,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之下,她确认了一件事。这一次,她不再害怕了。